钟楼顶层,风如刀割。
鸦娘立在青铜巨炉前,血幡摇曳,三百根人发随风轻颤,仿佛三百个灵魂在低语。
她抚摸炉壁,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:“十年了……我终于炼出‘百毒不侵’的圣军雏形。李不归,你懂什么?皇子死在怀中,千名太医束手无策——唯有毒,才能杀毒!”
她眼里没有疯,只有执念,深得像一口枯井,连月光都照不进底。
李不归踏阶而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耳后红纹如赤蛇游走,钻进太阳穴,撕扯他的神志。
沙盘在脑中疯狂旋转,兵形交错,阵势推演,可记忆碎片如乱刃割心——父亲临刑、母亲焚宅、幼弟被钉在城门上……那些画面不断闪回,竟让他将眼前蛊炉大阵误判为“九宫迷象”,险些踏入死门。
“糟了,这阵不是按九宫布的!”他额头冷汗直冒,指尖发麻。
就在这时,萧瑶猛地握住他的手。
一股清凉如春溪的草息顺着掌心涌入识海,瞬间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她闭目凝神,草木通灵,感知着地下每一寸脉络,忽然开口,指尖微颤:“草根枯死最快——那是阵眼!”
李不归瞳孔一缩,恍然大悟。
这不是什么九宫八卦,而是以活人精血为引、以怨气为火的“逆阴炼魂阵”!
真正的破局点不在阵图本身,而在点燃炉心的情绪之火。
他迅速抽出炭笔,在袖中疾书,脑中沙盘重新推演,三息之内,已得“心火反噬”之法——需以活人之怒、恨、悲三情点燃炉心,逆转蛊流,方能破阵焚炉。
但问题来了。
“谁……能真正恨这炉?”他低声自问。
这炉炼的是“神兵”,可烧的是人命;造的是“奇迹”,可碎的是人心。
可恨它的,早已被炼成蛊奴,无声无息;不恨它的,又怎肯以命相搏?
萧瑶却忽然抬手,指向角落。
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老妇人——毒针婆婆陈七娘。
她独眼紧闭,手中银针沾满黑血,衣袖破烂处露出手臂,赫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。
“小豆子”“阿芽”“石头”“春儿”……
都是她偷偷救下的孩子。
李不归一步步走近,从怀中取出那根断箭,箭头还沾着方才鼓傀的腐血,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。
“婆婆,”他声音低沉,“这炉,您想不想砸?”
陈七娘缓缓抬头,独目如刀,死死盯着他。
片刻,她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我师妹……本可成一代神医啊。”
一句话,道尽唏嘘。
当年宫中疫病横行,皇子夭折,太医束手,唯有鸦娘以毒攻毒,初显奇效。
可她越走越偏,从“以毒治病”到“以人试毒”,再到如今“活人炼蛊”,已彻底走火入魔。
而陈七娘,因一句“人命非药引”,被剜去一目,逐出太医院,却仍夜夜潜入,用银针封住蛊线,救下尚有生机的孩童。
她不是没恨过这炉。
李不归望着她臂上的名字,忽然轻声道:“您救他们,我毁炉——敢赌吗?”
陈七娘沉默片刻,猛然站起,一把夺过断箭,嘶声道:“老身早死过一回了,赌!”
说罢,银针刺入心口,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针尾流入地下蛊线。
刹那间,整个钟楼剧烈震颤,炉内黑雾翻涌,蛊虫哀鸣如婴啼,阵图之上,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师姐!”鸦娘猛然转身,眼中怒火滔天,“你还是不懂——牺牲,才是最大的仁慈!为了千千万万人免于疫病,这三百人……值得!”
“值得?”陈七娘冷笑,血顺着嘴角流下,“那你为何不把自己炼进去?为何不把你那早死的儿子炼进去?啊?!”
鸦娘身形一僵。
那一瞬,她眼中的狂热裂开了一道缝。
李不归却已不再犹豫。
他抬头望向炉顶,阵心之处,黑气如龙盘旋,只需一点心火引爆,便可引燃整座蛊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