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校场的积雪被军靴踩得硬邦邦的，李不归蹲在当中，鼻尖冻得通红，手里抓着把带泥的草梗，正往雪地上码石子。
“嘿！痴主又犯病了！”伙头军老吴端着锅盔路过，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刀盾兵，“昨儿拿马粪当棋子，今儿改草梗了？这摆的是军阵还是过家家？”
几个新兵凑过来瞧热闹，见雪地上歪歪扭扭的石子堆得像团乱麻，有人嗤笑：**“车走直马走斜？他当这是村头老丈的棋摊呢？”**哄笑声里，李不归突然打了个喷嚏，手指一松，颗石子骨碌碌滚到白蹄脚边。
白蹄正抱着影哨的牛皮地图册巡查，垂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石子的位置，竟和她怀里地图上忠勇侯府的西厢房坐标严丝合缝！
她蹲下身假装捡石子，余光扫过整片“乱麻”：东院影壁、西跨院马厩、正厅前的拴马桩……十二年前被大火烧作白地的侯府，竟在这堆石子草梗里活了过来！
“谁准他碰军阵？！”
铁拐敲地的脆响炸在校场，雷瘸子瘸着腿冲过来，玄色道袍下摆沾着归墟道的焦土。他盯着雪地上的“沙盘”，喉结动了动，铁拐尖**“咔”地戳进石子堆：“胡闹！归城守军的阵图是你这痴儿能摆弄的？”**
石子**“哗啦啦”**飞溅，李不归被碎雪溅了一脸，却突然抬头。
他眼尾金鳞在晨光里泛着淡紫，直勾勾盯着雷瘸子：“瘸龙守炉十二年，可曾见炉心有我娘的玉簪？”
雷瘸子的铁拐**“当啷”**落地。
他退了半步，后腰撞在校场的石墩上，嘴唇哆嗦着：**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**那玉簪是侯夫人最爱的缠枝莲纹，当年府里走水，他亲手把玉簪塞进地基砖缝，连李不归亲娘的牌位都没敢埋那么深！
李不归歪着脑袋笑，涎水都快滴到领口：**“爹说的呀，瘸爷爷最爱藏东西……”**话音未落，他突然打了个哈欠，瘫在雪地里打滚，惊得围观的士兵哄笑着散开。
白蹄攥紧怀里的地图册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她望着雷瘸子颤抖的背影，又看了眼李不归沾着草屑的后脑勺，半夜摸进医帐时，怀里的羊皮纸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**“痴主睡了？”**她压低声音问守夜的小药童，见对方点头，便轻手轻脚把密令残片和沙盘复原图压在李不归枕边。
月光透过帐帘照进来，她刚要退出去，就见那只总爱流口水的手突然动了——食指勾住纸角，轻轻往怀里带了带。
白蹄顿住脚步，听着帐内平稳的呼吸声，突然笑了。
她转身时，腰间的影哨铜铃轻响，像极了归墟道深夜的风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，归墟道旧址的焦土上多了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李不归裹着件露棉絮的破棉袄，手里攥根木棍，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划拉地面：**“炉在中，簪为眼……”他身后跟着摇头晃脑的乌云踏雪，马鼻子里喷着白雾，突然前蹄一刨——“咔”**地一声，半枚焦黑的玉簪从土里翻了出来。
**“侯爷……”雷瘸子不知何时跪在了焦土边，老泪砸在烧得发黑的砖头上，“您走的时候说‘归儿若能看见影炉，便是北柱重立’，现在……现在他真的看见了！”**他颤抖着捧起玉簪，残片上隐约能看出半朵莲花，和他记忆里侯夫人鬓边的那支，分毫不差。
医帐里的通心草烧得噼啪响，萧遥捏着药杵的手直抖。
烟雾里，她看见李不归的识海像片混沌的雾，突然裂开道缝——十二年前的火舌舔着房梁，忠勇侯把小不归还塞进地窖，竹简上的《兵心诀》泛着冷光：“若见归墟起火，便是棋局重启。北柱不为影，而为破影……”
**“咳咳！”**萧遥踉跄着后退，撞翻了药柜。
她盯着李不归平静的睡颜，突然想起前日他耳后发亮的金鳞——原来不是疯病，是他真的“看见”了！
归城的夜来得早，李不归站在焦土上，把玉簪残片插进沙盘中央的“炉心”。
乌云踏雪用大脑袋蹭他手背，他便拍了拍马颈：“传讯吧，就说痴主得神启，要重修归墟道，掘地三丈建忠烈祠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半夜就掠过归城城墙。
雷瘸子的玄色道袍在月光下翻卷，他跨上快马时，怀里的铜铃**“叮”**地轻响——那是他藏了十二年的执棋令，此刻正随着马蹄声，往京城方向而去。
李不归站在城楼上，望着雷瘸子消失的方向，唇角慢慢扬起来。
他耳后的金鳞在夜色里忽明忽暗，像条蓄势待发的小龙：“爹，您烧了旧府当饵，现在……”他望着千里外的方向，轻声道，“鱼要上钩了。”
与此同时，京城紫宸阁内，檀香缭绕。
白发老者捏着枚黑棋，指尖在棋盘“归墟”位顿了顿，最终落子——**“啪”**地一声，震得烛火摇晃。
归城外，归墟道的工地上，天刚蒙蒙亮就响起了号子声。
李不归裹着破棉袄蹲在土堆边，手里攥着根木棍，正往新挖的地基里插草梗。
他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，可那草梗的位置，恰好对着焦土里刚露出的半块刻着“忠勇”二字的石础。
**“痴主又犯傻啦！”**路过的民夫笑着摇头，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，正悄悄勾住块焦黑的玉簪残片——那上面的莲花纹路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