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外的归墟道工地上,夯土声混着民夫的号子响成一片。
李不归裹着露棉絮的破棉袄,蹲在焦土堆边,手里的烧黑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划拉着。他嘴角挂着涎水,眼尾却悄悄扫过新挖的地基——那里半块刻着“忠勇”的石础正泛着青灰,像把钝刀戳在他心口。
“痴主又在画啥呢?”挑土的老张头凑过来,见地上歪七扭八的线条,乐呵着拍大腿,“莫不是画他那匹大笨马?”
李不归突然“嘿嘿”笑起来,树枝尖儿猛地往下一按,在焦土里勾出道残缺的轮廓——那是面旗子,旗杆断了半截,旗面皱巴巴的,倒真像极了被战火撕烂的军旗。
“吁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马嘶惊得民夫们抬头。乌云踏雪不知何时挣开了拴马桩,铁蹄“哒哒”踩着新翻的土,鬃毛在晨风中炸成黑浪。它前蹄突然高高扬起,重重刨向李不归刚画的位置,土块飞溅间,**“咔”**地一声——半截锈迹斑斑的旗杆从三尺深的土里冒了出来。
“我的娘哎!”老张头一屁股坐在土堆上,手里的扁担“啪”地砸在脚面,“这……这是啥宝贝?”
雷瘸子的铁拐“当啷”磕在地上。他瘸着腿踉跄上前,枯枝似的手刚碰到旗杆,就像被火烫了般缩回——旗杆顶端的青铜云纹虽已锈蚀,可旗面残存的边角上,那个“秦”字却红得刺眼,像蘸了人血写的。
“断岳营……”雷瘸子喉结滚动,铁拐撑地的手直抖,“当年秦将军夜袭狼山,就是举着这面旗冲在最前头。战后侯爷亲手把旗还他,说‘边军同袍,不分彼此’……”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浑浊的老泪砸在旗杆上,“可后来……后来秦家那小子怎么就……”
“嗷呜——”
李不归突然发出怪叫,扑过去抱住旗杆,脑袋直往锈铁上蹭。雷瘸子慌忙去拉,却见他手指悄悄在旗杆底部摸了把——那里有道极浅的刻痕,是个“归”字,和忠勇侯书房竹简上的字迹分毫不差。
**“痴主疯劲又犯啦!”**民夫们哄笑着继续干活,没人注意到雷瘸子背过身时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。
日头爬上归城城墙时,白蹄的影子像片薄云,飘进了萧遥的医帐。她腰间的影哨铜牌撞在药柜上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。
萧遥正捣着药杵,抬头见她使了个眼色,便将捣药的手顿在半空——这是影哨“密信到”的暗号。
白蹄假装整理药囊,指尖快速在夹层里一勾,半张烧焦的纸就滑进了药堆。她刚要退开,帐帘突然被掀起,李不归裹着冷风冲进来,破棉袄下摆还沾着泥:“萧姐姐!我闻见糖炒栗子香啦!”
**“作死!”**萧遥手忙脚乱去拦,却见他“哎呀”一声撞翻药篓,药材“哗啦啦”撒了满地。
李不归蹲在地上傻笑,手却像条泥鳅,精准地捡起那张焦纸。他凑到鼻端闻了闻,突然扯着嗓子喊:“秦叔!烧衣!不烧心!”
萧遥手里的药杵“当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想起前日在冷灶官那里听来的旧事——秦断岳早年带兵,总爱把战死兄弟的衣袍烧成灰收着,说是“留个念想”,可老灰锅偷偷说,那是因为他总梦到袍泽骂他“护不住人”,烧衣是为“断梦”。
**“小傻子又胡咧咧啥呢?”**白蹄蹲下来捡药,指尖在李不归手背上轻轻一压——这是“情报已取”的暗号。
李不归立刻“嘿嘿”笑着把焦纸塞回药堆,涎水顺着下巴滴在焦纸上,晕开一行小字:“三州戒严,邪祟惑军,哑兵携焚心令入归城。”
归城的夜来得急,刚掌灯就飘起细雪。
李不归裹着破棉袄溜到马厩时,乌云踏雪正用舌头卷他衣兜里的胡豆。他摸出那块焦玉簪,系在马王额前,冰凉的玉贴着马鬃,像颗将熄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