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“老马,该干活了。”**他轻声说,手指按在马颈的血管上。
识海里的雾突然翻涌起来,十二年前父亲的声音混着焦糊味钻进来:“兵心诀‘同悲’,不是哭,是让千万人的心,替你疼。”
他闭紧眼,耳后的金鳞突然渗出血珠。识海深处,那道裂开的缝里涌出千丝万缕的情绪——东边墙根下,老卒王二柱哼起了旧谣:“马蹄踏雪过三更,将军不归儿不醒……”西边草料场,伙夫老周抹着眼泪接腔:“灶火温酒等君归,白骨堆里数寒星……”
歌声像滚雪团,从角落滚到街头,从街头滚上城墙。归城的雪地里,千名老兵或坐或立,喉结随着旋律颤动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二十年没掉的泪。
乌云踏雪突然昂首长嘶。它“看”见了——千里外的秦营,那匹跟了秦断岳二十年的老战马正跪在帐外,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。
而秦断岳正蹲在火盆前,把一件染血的玄色战袍往火里塞,火星子溅在他脸上,照得他眼白通红。
“将军!”亲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“归城急报!”
秦断岳猛地抬头。他听见了,不是人声,是歌声——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太阳穴,每句歌词都带着旧年的风,裹着狼山的雪,刮得他后颈发凉。
他抓起火钳狠狠捅火盆,火星子“噼啪”炸成金雨,可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,混着老战马的哀鸣,在他脑子里撞成一片。
“撤祠停工令,三日内。”他扯下腰间的虎符拍在案上,墨迹未干的密令还带着怒气,“否则……以叛逆论。”
第二日晌午,李不归举着密令在街上疯跑,破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,活像只扑棱的老母鸡。他“哎哟”一声撞翻菜摊,青萝卜滚了满地,密令“啪”地摔在泥里。
白蹄蹲下身捡令书时,指甲盖在背面轻轻一刮——极细的血字从纸纹里浮出来:“归尘若现,即焚其骨。”
**“痴主又闯祸啦!”**菜农骂骂咧咧去捡萝卜,却见李不归蹲在泥地里,用菜叶歪歪扭扭摆了个“秦”字。
他抬头冲乌云踏雪傻笑,涎水冻成小冰碴:“老马,你说秦叔烧了那么多衣服,他自己的心……还暖吗?”
话音未落,千里外的秦营突然传来尖叫。亲兵撞开帐门,脸色白得像张纸:“将军!老……老马说话了!”
秦断岳踉跄着冲出去,正见那匹老战马前蹄撑地,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。它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锈了的铃铛:“将军……他们……在唱……”
归城的雪停了。
几个泥瓦匠扛着木料从街头走过,其中一个挠挠头:“哎,西市那块空地,咋突然搭起戏台子了?”
李不归蹲在戏台角落,用树枝在地上画脸谱。他画了个白脸奸臣,又在旁边画了个咧嘴笑的傻子,最后在两个脸谱中间画了团火——那火越烧越旺,把“秦”字和“归”字都裹了进去。
**“痴主又乱画啥呢?”**路过的孩童凑过来。
李不归突然把树枝一扔,揪住小孩的衣袖:“小娃娃,过两日来看戏不?”他笑得露出白牙,眼尾的金鳞在阳光下闪了闪,“戏名儿就叫……《痴儿献艺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