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的戏台子搭得极快。
李不归蹲在台边啃冻得硬邦邦的炊饼,看几个老兵搬来锅碗瓢盆往长条桌上一摆——铜盆当锣,铁锅作鼓,漏勺挂成编钟,连缺了口的陶碗都拿麻绳串成排。
他嘴角沾着饼渣,突然“嘿嘿”笑出声,抄起根烧火棍往铜盆上一敲,**“咚”**的一声惊飞了檐下麻雀。
**“老周头!”他踮脚揪住正在挂红绸的老兵后领,烧火棍往漏勺堆里一指,“这调儿得脆生,像不像当年咱们在狼山岗埋锅造饭?”**被揪的老兵先是一怔,随即眼眶发红——狼山岗是忠勇侯旧部最后一场大胜的地方,埋锅造饭时总爱用炊具敲出军谣,说是“让铁家伙也唱两嗓子,震震鞑子的胆”。
台下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。
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搓着冻红的手笑:**“痴主这是要唱大戏?拿锅碗瓢盆当家伙什儿,咱归城怕要成天下头一份!”**几个孩童蹲在台沿啃糖人,跟着李不归敲出的节奏晃脑袋。
人群里,穿灰布短打的哑兵小火铳缩在最后排,腰间淬毒匕首的刀柄被手心汗浸得发亮——他奉秦断岳之命刺杀李不归,可从昨夜潜入归城起,这“痴儿”的每个动作都透着古怪。
**“起调!”**李不归突然跳上条凳,破棉袄下摆沾着戏台木屑,活像只扑棱翅膀的老鸹。
他烧火棍往空中一扬,老兵们的锅碗瓢盆登时响成一片——不是什么阳春白雪,是边关最糙的军谣,“狼山高哎,黑水长哎,忠勇旗儿猎猎响哎!”
台下哄笑声炸成一片。
卖豆腐的王婶拍着大腿喊:**“痴主这哪是唱戏?分明是带着老兄弟忆苦呢!”**可笑着笑着,有人笑出了眼泪——那军谣里混着狼山的风,混着当年守军啃冻馍的哈气,混着忠勇侯跨马冲阵时的呼喝。
几个老兵敲着敲着,手开始发抖,铁锅砸出的节奏乱了调,竟变成呜咽的哭腔。
小火铳喉结动了动。
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匕首,可耳边的军谣像根细针,正往他脑子里扎——有团模糊的影子在记忆里晃,是个穿青布裙的女人,抱着婴儿哼过类似的调子。
他猛地抬头,正撞进李不归的视线。
那“痴儿”不知何时从条凳上摔了下来,歪歪扭扭扑向他的方向。
小火铳本能后退半步,却见李不归跌在他脚边,仰头时眼尾金鳞闪了闪——哪有半分痴傻?
那双眼亮得像狼山雪夜里的星子,眼底还浮着一丝温柔,像极了他每个噩梦尽头,被大火吞没前最后看他的那双眼睛。
小火铳手里的匕首**“当啷”**落地。
他倒退两步撞翻菜筐,青萝卜滚了满地,却浑然不觉。
李不归趴在地上,捡起块萝卜啃得咔嚓响,抬头冲他傻笑:“小哑巴,看戏不?这戏文可好看嘞!”
人群骚动间,西市药铺飘来阵草药香。
萧遥掀着门帘站在柜台后,指尖绕着根解焚草——她今早特意在药摊最显眼处摆了这味药,草下压着张字条:**“哑者非无心,闻歌自落泪。”此刻正有个灰影闪过街角,她眼尾微挑,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:“张婶子要的安胎药好了,您且等——”**话未说完,那灰影已闪进药铺后巷。
深夜,归城瓦顶覆着薄霜。
小火铳蹲在药铺窗下,月光照得他手里的解焚草泛着青。
草下压着张旧纸,边角被火烤过,却仍能看清——穿锦袍的少年李不归骑在秦断岳肩头,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,身后是忠勇侯府的朱漆大门。
他手指抖得厉害,腰间匕首再次落地,在青石板上撞出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