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风被掐住喉咙,吹得断断续续。
秦断岳跪在孤灯前,背影佝偻如风化巨石。
石台上横一柄断刀,刀身裂而不碎,似被生生掰断。
刀身刻满“罪”字,笔笔见骨,不是刻,是用悔恨一刀刀剜出。
阿烬穗蹲旁捻灯芯,火苗啪地一跳。
“铁心城破那夜……”秦断岳嗓音沙哑如井底锈铁,“我死战,何至百姓遭毒?我不降,何至沦为影门走狗,亲手焚村?”
他不抬头,拳头捏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要把自己钉进地里。
阿烬穗不言,轻吹一口气,魂灯燃起。
火光摇,灯布上浮模糊军纹——旗断山岳,烈风不倒。
那是当年铁心城守军断岳旗,随秦断岳血战七日,拒三万敌军不退。
秦断岳浑身一震,猛抬头,瞳孔狂缩。
他死盯旗影,看见十年前的自己——铁甲染血,战马嘶鸣,城头火光冲天,百姓哭喊里,他选了“活”。
可现在,他活成了什么?
他缓缓低头,望向远处。
李不归坐晒谷场草垛,翘腿叼草,捏泥傻笑。
身前一座歪扭泥城,城墙、箭楼、暗道、瓮城,布局与铁心城防御图分毫不差,连当年敌军炸塌的西北角都复刻到位。
更离谱的是,他用小石子摆三路伏兵,嘟囔:“这波叫请君入瓮,瓮底漏油……”
秦断岳呼吸一滞。
那是军神在推演。
老折枝不知何时走来,粗布麻衣,肩扛新铸短刀,刀黑无光,却藏冷铁不屈。
他把刀轻放石台,声低如风刮铁锈:“刀可断,志不可折。李家军……不收无刀之人。”
秦断岳盯刀良久。
忽然,他抄起断刀,猛起身,冲向魂灯。
火焰腾起刹那,他将断刀狠狠掷入火中!
“轰——!”
火舌窜高,活物般吞刀身。火光里,断岳旗影扭曲褪色,被强行抹去。
下一瞬,灯布上浮现新印记——血红“归”字,如令如印,魂归位。
阿烬穗轻声:“旧魂归位,新军将立。”
风过灯摇,火光映得她眼底猩红。
百里外,阴森庙宇深处。
毒笺生墨烬跪香炉前,指尖蘸血,在黄纸上缓写。
每一笔落下,纸面泛暗红纹路,如活物蠕动。
“午时三刻,焚第三村,引心感者共感,录神识波纹。”
他写罢冷笑,将血笺投香炉。
火焰燃,灰烬腾空,被无形气流托着,飘向哭庙——影门收集神识共鸣的祭坛。
可灰烬将落时,一道淡香灰悄混入。
那是阿灰偷倒的反烬粉。
灰烬落地,不散反聚,成一行残字,如风撕遗言:
归城有刀
归城,晒谷场。
李不归猛打喷嚏,泥巴城塌半边。
“哎哟!”他拍腿,口水横飞,“谁咒我?精密推演,毁于一旦!”
他手忙脚乱补救,指尖刚碰泥墙,耳后骤然灼痛,火线顺脊椎上烧。
动作一顿,眼神一瞬涣散。
紧接着咧嘴笑,拍脑袋:“嗨,老毛病,疯子总得时不时疯一下,不然多没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