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夜,只剩半截焦梁风中摇晃。
粮仓火灭,灰烟未散,如一口咽不下的怨气。
守卫七窍渗黑灰,擦不尽,耳后红痕如蛛网爬发际,有人抽搐,嘴中嘟囔乱语。
军医把脉三遍,摇头:“不是毒……是铁在吃人。”
话传李不归耳中时,他拄拐蹲焦木旁,软得像滩泥。
“火……爱吃铁?”他咧嘴,口水欲滴炭灰。
萧瑶白眼翻到头顶,装傻也不走心点?
流点鼻涕,也比刚啃完猪蹄的模样像样。
她刚要开口,李不归手指忽然敲地:
哒、哒哒、哒哒哒。
三短两长两短。
她心头一紧——这是李家军失传围城暗令,唯有当年侯爷亲兵才懂。
眼前这傻子,以拐为槌,敲出死人皆知的密码。
更诡的是,地底若有若无的律动,竟与这节奏暗合。
“你听见了?”她压声问。
李不归不答,猛地伸手,抠住焦木断面。
指尖一碰炭纹,阴寒顺骨缝往上钻,似有东西在铁里哭。
兵心诀,悄然运转。
刹那天地静。
他意识如沙盘铺开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不是焦土,是深埋地底的铁坊。
炉火幽绿,铁砧搁半副铠甲,跛脚老工匠抡锤砸下,每一击都带诡异韵律。
锤落极准,正中甲心。
每撞一次,铁胚渗暗红纹,如血丝游走,最终拧成扭曲符咒。
老工匠唇动无声念咒,左脚微跛,锤柄刻一簇辣椒纹——
西坊,铁哑子老锤!
幻象碎,李不归猛睁眼,冷汗浸衣领。
“是他……”他声哑,“西坊的锤,锻的是咒。”
老折枝不知何时立在身后,抱三副新甲,脸黑如炭:“昨日刚换,全营五百副,全出自西坊。”
李不归不语,摸出一枚铜铃——哑心铃,无音,专破地脉共振。
他让老折枝把铃埋甲心下,亲自披甲,闭目凝神。
兵心诀再启。
这一次,他不被动接幻象,主动听铁声。
铁有魂吗?
凡人听不见它的哀鸣。
意识沉入甲心,阴寒骤然炸开,万根红针扎入脑髓。
他看见铁中封着一道残念,被锤声锻进金属,如钉在十字架的亡魂。
穿戴者每跳一次心,咒纹便蠕一分,悄无声息啃噬神智。
“甲中有咒,锻自西坊。”
地底律音哨密语,此刻终于闭环。
他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:“取老锤昨夜锻的残铁……我要听铁说话。”
萧瑶二话不说,翻墙便走。
她有百草通,能感万物生息。
摸黑潜入西坊后巷,废料堆如山,锈铁横七竖八。
指尖轻抚,忽然——
一截断剑微颤。
她心头一紧,割指滴血落剑脊,低喃:“你痛吗?”
刹那剑身嗡鸣,自行在泥地划二字:
锤落心死。
萧瑶呼吸一滞。
铁器藏残魂?
还是……被炼成了活祭?
她迅速藏剑入囊,转身欲走,铁坊大门吱呀开。
巡卫火把如龙,苏轻烟着银甲,持兵部勘验令,声冷如霜:
“归城报新甲致幻,天工监遣使者查验,全营甲胄,不得私藏。”
萧瑶眼珠一转,不硬闯,借夜色绕到老折枝藏身地,把断剑塞他怀里:“交给李不归,就说……铁,会写遗书。”
老折枝握剑,手微抖。
他知道,这一夜归城风里,不只有焦味。
还有铁锈与阴谋的腥气。
城头“归”字大旗,风中猎猎,如在倒数。
城内,李不归躺草席,又开始流涎,眼神涣散。
“铁……好吃糖吗?”他嘟囔,忽然抽搐打滚,“火!火在吃铁!烧我骨头!”
萧瑶扑上去抱住他,指尖却在他掌心速划三道——李家军查器暗令已传。
她在他耳边低道:“放心,铁哑子的锤,马上就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