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破雾,微光泼洒归城城墙。
李不归僵坐不动,掌心血字半干,血痂凝如冷铁,与老折枝炉中淬冷的铁渣别无二致。他垂眸盯紧脚边焦叶,叶脉拼成的“听”字锋锐如刻,分明是有人以魂为刀、以念为笔,强行烙在人间。
脚步声轻响,萧瑶掠至城楼拐角,托一碗墨绿药汁递来,药液翻涌紫烟,刺鼻气息直冲鼻腔。“你昨夜心脉狂跳,如战鼓擂响鬼门。”她声线冷硬,不带半分温度,“再耗下去,要么疯成沿街乞食的疯汉,要么魂飞魄散,连投胎席位都抢不到。”
李不归抬手接碗,眉峰不皱,仰头灌尽。
下一秒,五官骤然拧成一团,喉间滚出闷哼:“这药味,是蜈蚣熬汁、苦胆加料?呛得人五脏翻腾。”
“醒神草,专压你耳后心听纹。”萧瑶眯眼锁定他,“你可知这纹路来历?古卷记载,此纹乃万魂诅咒,能听亡语,亦会被亡者吞噬。活人听之必疯,死人闻之,会破土寻你。”
李不归扯唇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这么说,我半只脚已踏入阴间?”
“是。”萧瑶斩钉截铁,“你还在主动往深渊里跳。”
校场方向,铁靴踏地声轰然撞来,晨训号角撕裂晨雾。
李不归抹净嘴角,将空碗拍回萧瑶手中,转身跨步:“走,带你们看场真东西。”
校场之上,三百归城军列阵如枪林,甲叶相撞,肃杀满溢。
李不归登上报台,往日散漫尽数褪去,眼神沉如寒潭,不见半分波澜。
“今日不练刀,不练阵。”他扬手拍击台面,声震四野,“练心。”
全军愕然,鸦雀无声。
“每人默想一道军令,举枪、点火、念乡思均可。”李不归语调平缓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,“只准心念,不准出声。”
将士们面面相觑,有人窃笑,有人凝重,无人敢抗命。
李不归闭目凝神,耳后红纹骤然亮起,血丝如蛇狂窜,贴肤灼烧。
刹那间——
三百道心声如洪涛破闸,轰入脑海!
“举枪!”
“后撤!”
“想家,想娘……”
“将军莫不是真疯了?”
“点火!”
“半块馍藏床底,谁也别碰!”
“杀敌!”
“想娶西街豆腐阿花……”
杂念纷乱,情绪冲撞,如三百人在他颅内高声喧哗。
李不归唇瓣开合,语速平稳,一字不差,精准报出每人心念:
“张三,你心念举枪。”
“李四,你暗思后撤。”
“王五,馍藏床底第三块砖。”
“赵六,阿花嫌你脚臭,先洗再谈嫁娶。”
“第七人,想点火。”
“第八人,欲杀敌。”
全场死寂三息。
下一秒,哗然炸营!
士卒扑通跪倒,叩首高呼:“将军通神!我等臣服!”
“他连我梦中喊娘都听得一清二楚……”
“这不是人,是战神降世!”
苏轻烟立在校场边缘,银甲映光,长剑横扣腰侧,指节泛白。
她目光如刀,钉死李不归睁眼的刹那——那双瞳孔空洞无物,魂灵被抽离,只剩两口吞人的枯井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沉喝,“这不是通神,是被邪祟借壳,扒皮代行!”
夜幕压城,乌云吞月,归城沉入墨色。
李不归独身闯入西坊废庙,此地曾是影门心渊坛外祭所,断柱残碑林立,百年断香冷烬。
穿堂风卷过破窗,残幡狂舞,如厉鬼招手。
他迈步踏向主碑,指尖抚上碑面,密密麻麻刻满无名将士姓氏,刀痕深浸血槽。
指尖触碑的刹那,耳后红纹爆燃,如烙铁烫肤!
意识猛坠,直落地底深渊——
千百道怨语齐响,汇作鬼哭合唱:
“杀……杀尽伪忠之辈!”
“还我姓名!”
“我不叫无名,我是陈七!”
“我是赵十九!”
“我是被剜耳割舌的祭品……”
幻象骤现:黑袍人割腕滴血,注入青铜巨鼎;幼童锁死坛底,嘶喊撞碎石壁;老兵失名忘姓,跪地反复叩首,只念一个“归”字。
李不归猛抽手,踉跄后退,冷汗浸透重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