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校场,晨霜未消。
三百将士列阵肃立,鸦雀无声。
李不归立在点将台上,脸色惨白如纸,像刚从寒棺里爬出来。
耳后红纹灼烫不休,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,硬生生按进他的头颅。
昨夜万心聆听,他握得住一城脉搏。
代价是——他差点忘了,自己是谁。
“闭眼。”
他嗓音沙哑,砂纸磨过一般。
三营将士面面相觑,无人敢动。
直到第三遍喝出,三百人齐齐闭眼。
“默念。”他声线一沉,“你最不敢见光的秘密。只想,不说。”
风卷枯叶,掠过校场。
李不归闭目,深吸一口气,指尖再触耳后红纹。
刹那——
三百道心声,如洪堤崩决,轰入脑海!
“我想逃,我不想死在这破城。”
“我梦见李不归战死,当场笑醒。”
“我偷了粮酒,藏在灶台第三块砖下。”
“我想娶那个敌国女俘,她看我的眼,像春草复生。”
杂绪如针,扎穿神经。
李不归额角青筋暴起,嘴角渗出血丝。
可他唇角,却挑起一抹冷戾的笑。
“你。”他睁一眼,点向第三排左七,“昨夜偷粮酒,藏灶台第三砖。”
那士卒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。
“你。”他再指右翼,“梦见我战死,笑湿枕头。”
那人面如死灰,抖如筛糠。
“还有你——”
目光如刀,钉死百夫长,“昨夜私会敌女俘,塞半块干粮,说会救她。”
全场死寂。
有人发抖,有人痛哭,有人喃喃嘶吼:“他是魔!他能读心!”
“够了!”
一声冷喝,撕裂死寂。
苏轻烟银甲踏风而来,眉如霜刃,眼如寒锋。
她一步登将台,挡在李不归身前,声冷结冰:
“你已不是统兵之将,是摄魂之魔!人心不是你的沙盘,不是你逞凶的戏场!”
李不归不看她,抹掉嘴角血痕,轻笑:
“我只是确认,我还能听见人心。”
“那你听见没有。”苏轻烟逼视他,“听见你自己,正在消失?”
李不归沉默。
他听见了。
三百道心声里,有一道——全程无声。
萧瑶立在人群最末,低头,十指攥紧袖口。
她的心跳,像被天地彻底删除,从他的心场里,干干净净剥离。
他知道是她。
可他……想不起她的名字。
只记得她总塞苦药给他,凶得像只小雀;
记得她发烧时攥他手,骂他傻子;
记得他当初慌乱,塞她一支青玉簪,说当护身符。
她一直戴着。
此刻,青玉簪别在发间,晨光一照,像一滴冻住的泪。
归城地窖,烛火幽微。
老折枝佝偻着背,满手老茧,锈钳夹起幽光静铁藤。
藤丝缠上古铜丝,一圈圈,绕进一副残破黑甲。
甲心刻着耳形符文,正是忠勇侯遗留的抗咒甲。
“你爹留训。”老折枝头不抬,声如破风箱,“兵心诀可听千军,无锚,则被万心吞。你听的不是声,是执念。执念成堆,就是心渊养料。”
他抬眼,眸色晦暗:
“你父当年,也差点疯。”
萧瑶立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
忽然抬手,拔出发间青玉簪,簪尖毫不犹豫刺进指尖。
血珠滚落,滴在甲心符文上,竟被瞬间吸噬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
她声轻,却钉进地底,“做他的锚。”
老折枝浑浊双眼一抬:
“你知不知道,血一入甲,便成心链。他疯,你会被一起拖入心渊?”
萧瑶看着滴血指尖,忽然笑了:
“他早就是我的麻烦。从他把我当药罐子扛回营那天起,就赖上我了。”
当夜,李不归梦坠心渊坛。
黄沙漫天,残旗猎猎。
坛心立着一道黑袍身影,双耳空洞,血淌脸颊。
那人自剜双耳,以心代听,声如滚雷:
“你听万心,只护一人;我噬万心,方正天下!”
李不归怒喝:“你不过是以恨为名,行暴虐之实!”
话音未落,四面涌出无数忘名卒。
无面无名,心音如鼓,层层围压上来。
“你忘了她名字。”
“你快听不见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