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闭的手指在泥地上蹭出半道残痕,又抖着颤着抹了去。
他布满老茧的手背青筋暴起,喉结滚得像卡了颗磨糙的石子,挤出细碎的咯咯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李不归蹲下身,膝盖压得草席沙沙作响,伸手稳稳按住老闭发颤的手腕,心里一揪——他认得这手势,是忠勇侯府的暗令。
“您比划的是侯府暗令。左掌横切是‘护主’,右拳捶心是‘死战’,对么?”
老闭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珠里瞬间溅起泪花。
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李不归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抠进粗布纹里,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划了个圆圈——那是当年侯府夜巡,“分散突围”的死命令。
“三更换防,东门虚设。”李不归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图,边角还沾着十年前的干血渍,指尖点在图上东门的位置,“您是想说,围府的人,早就知道咱们换防的时辰,连东门守军都是假的?”
老闭的肩膀剧烈抽搐,眼泪顺着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,砸在青石板上。他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撞得发青,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萧姑娘,记下来。”李不归转头看向案边。
萧遥正咬着笔杆,墨汁在羊皮纸上洇开个小墨团,闻言立刻坐直身子,笔尖在纸页上疾走,字迹凌厉:围府兵力知根知底——内鬼藏在军机处。
“好个‘通敌叛国’。”李不归指节捏得发白,抓起案上的漠北沙盘,指尖狠狠往关隘地形上一推,“当年我爹调兵守关的兵符藏在井底,如今围府的密报又指向军机处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沙盘里的沙粒突然簌簌震动,原本插着东角门标记的木旗“咔嗒”歪了三寸。
李不归瞳孔骤缩,伸手死死按住沙盘边缘。
沙粒顺着指缝滑落,竟在低洼处堆出一道蜿蜒纹路——那分明是侯府后院的枯井!
“我娘没走东门。”李不归声音发颤,猛地站起身,腰间的铜铃撞在桌角,发出清冽脆响,“她走的是地窖暗道!”
归城老宅的月光,被铁锹敲得支离破碎。
李不归握着洛阳铲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,“当”的一声溅起细尘。
挖到第三层砖时,萧遥手里的火把突然晃了晃——一具蜷缩的骸骨卡在井壁缝隙里,枯瘦的手指,还紧紧攥着一枚羊脂玉佩。
“是我娘的。”李不归跪在井边,指尖轻轻抚过骸骨颈间的银锁,冰凉的触感扎得他心口疼。那是他周岁时,母亲亲手打的长命锁,“她当年说……等我娶媳妇,要亲手给我媳妇戴上……”
他喉结狠狠滚动,突然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,压下哽咽:“萧姑娘,开玉。”
萧遥取出银针,在火把上烤得发烫,顺着玉佩纹路轻轻一撬。“咔”的脆响里,半片指甲盖大的帛书飘了出来,墨迹虽淡,却清晰印着三个字——崔元朗。
正是当今枢密副使的私印,一字不差。
当夜,北岭废营的篝火噼啪炸响,火星子窜得老高。
李不归站在土台上,帛书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
老闭被人扶到他身边,喉咙像生锈的风箱,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:“那夜……夫人把小公子塞进狗洞,自己泼了整桶火油。她说……‘不归要活,李家要记’……”
“记!”
前排的老兵突然嘶吼一嗓子,脸上的刀疤抖得像条活物,抬手抹了把滚烫的泪,“当年咱们没护住侯爷夫人,今天拼了命,也护着小公子把账记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