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罐里传来细碎的啃噬声,细得像针在敲瓷片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萧瑶攥紧银针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这绝不是腐心草的根裂声,是菌丝在啃陶罐内壁,磨得瓷片发颤!
“老焊!”
洞外炸起粗哑的呼喊,混着雪粒砸在岩壁上的脆响,冷得刺骨。
老焊正蹲在矿洞口扒拉腐心草,抬头就见个瘦得脱形的小娃从雾里撞出来,嘴角挂着黑血,手里攥着片发荧光的枯叶,脚步踉跄。
是小咳。
他扑到老焊腿边,枯叶上的荧光顺着裤脚往上爬,像条急着逃命的小蛇。
“矿、矿洞口的草,会咬人!”小咳咳得直抽气,黑血溅在老焊的灰耙上,“昨夜还跟我分窝窝头的小豆子,今早咳出条白虫,虫身全是绿毛……”
萧瑶猛地起身,指尖的草叶簌簌滑落。
她蹲到小咳跟前,指尖刚碰他手腕,浑身骤然一震!耳边炸开成片凄厉哀鸣——是腐心草根须在地下水脉里尖叫,是病童肺叶被菌丝穿透的呜咽,声声钻心。
她瞳孔缩成针尖,声音发颤:“腐心草……活了!”
李不归倚在洞壁上,耳后红纹还没褪,像道醒着的伤疤,烫得发疼。
他扯下旧布袍裹住小咳,指腹碾过枯叶上的荧光,眼底翻着怒火:“当年敌国就用这东西毁了三城,对外说是天灾。可天灾哪会专挑穷户的井,专啃病娃的肺?”
他低头,掌心狼纹骤然凸起,“这是有人拿北境当药园,拿百姓当药引!”
“归帅!”
徐知白的声音裹着北风灌进洞,他攥着卷沾雪水的急报,袖口还沾着归城祠堂的香灰,“兵部急令,孙怀安封了寒江,越界者视同叛逆!”
李不归正用布条缠腿上的刀伤,血渗出来,把白布染成淡红。他头也不抬,语气冷得像冰:“我若等朝廷诏书,北境的娃都要成草窠里的冷骨头。”
抬眼时,眼里燃着狼性的火,“备马,轻骑三十,今夜渡江!”
子时的归城马厩结着厚霜,马嚼子一碰就磕出冰碴响。
萧瑶捧来个粗陶罐,里面药泥黑绿发黑,还冒着热气:“腐心草噬血生虫,唯独怕高热——可要是让病人体内烧起来,火候过了,人就成灰了。”
李不归低头看掌心的狼纹,那是爹当年用烙铁烙的,说“狼活在风雪里,靠的是心里那团火”。
他扯下块衣襟,蘸着自己的血写下“无诏”二字,递给墙角缝旗的老妇阿昭:“明日,我要三百面白旗,不绣纹、不加边,只写四个字——民在,旗在。”
阿昭的针线顿在布上,抬头时眼里噙着泪:“当年我男人战死,裹的就是这样的白旗。”她把白布往怀里拢紧,“归帅放心,天不亮,三百面旗准挂到江头!”
三更,寒江渡口。
老渡的破船泊在冰棱间,船帮刻满亡魂名,被江水泡得发白。他盯着李不归怀里的小咳,船桨在手里转得呼呼响:“上回我送的是死人,装棺材里,朝廷睁只眼闭只眼。这回你让我送活人?箭楼上的弓,可都张着嘴呢!”
李不归摸出枚锈兵符,是从崔元朗通敌的井底捞的,沉声道:“你渡的不是兵,是命。他们要是射,你就喊——旗还没倒。”
萧瑶蹲在船尾分装药罐,每个皮囊都用麻绳扎了三道结。又往马鞍下塞了包匿息草,草香混着药味散开:“能掩人味,撑半个时辰。”
她抬头,发梢沾着冰碴,“归帅,你背上的小咳烧得厉害,得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不归把小咳往怀里拢了拢,孩子滚烫的额头贴在他颈侧,烫得人心慌,“我们不抢功,不占地,只抢命。”
四更天,三十轻骑悄然渡江。
江心忽起一声哨响,岸上箭楼的火把“轰”地全亮了,像串炸开的红果,照得江面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