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“滋啦”一声,爆起朵金黄灯花。
李不归的指尖在地图“云州”二字上轻轻一叩,力道不大,却震得羊皮地图卷起道深褶,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思。
老渡裹着寒气撞进来,羊皮袄上粒化得湿漉漉的。他搓着掌心皲裂的老茧,声音糙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那清冤使听着名头响,我猜着,跟前儿那封徐大人的密信,脱不了干系。”
阿昭把怀里的木牌码在石桌上,每块都刻着“无诏”二字,指腹蹭过新刻的毛刺,微微发疼:“前日缝旗时,见周猛的箭簇上裹着黄纸——是京里玄坛观的避邪符。”她抬眼,油灯在她眼底晃出两星冷光,“他们怕的不是刀枪,是心里那团虚火。”
萧瑶拨了拨药箱里的陶瓶,腐心草的苦腥混着鬼哭藤的涩气漫开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:“前日的药雾只勾了个引子,若要把虚火熬成心魔……”她指尖点在装着鬼哭藤的陶罐上,陶壁冰凉,“得加这味。烧起来时风一裹,活像有人在雾里哭娘,勾得他们心头发慌。”
李不归突然笑了,露出颗虎牙——这是他装傻充愣时才会有的憨相,可眼底的光,比油灯还亮堂:“老渡伯的招魂幡,阿昭的‘民在旗’,萧姑娘的鬼哭烟……咱们要给周猛的兵,搭座阴司渡魂台。”他抓起炭笔,在地图“云州”外的高坡重重画了道圈,“高坡埋药罐,细线牵铜铃;村民穿素衣,脚步跟送葬一样;小咳能听出将死之人的咳声,他敲一声铃,药烟就腾起来。”
老渡猛地一拍大腿,羊皮袄下的铜酒壶“哐当”撞响:“我船上那三十六面招魂幡,还是二十年前渡黄河浮尸时收的!每面幡角都沾着河沙,夜里风过簌簌响,跟有人拽幡绳似的,听着瘆人。”
阿昭早已摸出针线筐,银梭子在指缝间转了个花,动作利落:“我把‘民在,旗在’缝在幡底,平常看着是白幡,风一翻就是黑字。到时候他们跑也不是,看也不是,进退两难。”她突然顿住,指尖被银针刺出颗血珠,渗出来落在布面上,像滴墨。“就像当年我阿爹给战死的兵缝裹尸布——布要轻,命要重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李不归的炭笔在“高坡”位置重重一按,羊皮纸背都被戳出个洞。“明日拂晓,雾最浓的时候。”他抬头,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,狠狠砸在砖墙上,“咚、咚”响,跟丧钟敲在人心上似的。
次日的雾,浓得离谱。
浓得人伸手不见五根手指头,却闻得到腐心草的腥甜气——那是萧瑶特意让药童,顺着风往雾里撒的,甜腥里藏着毒。
李不归站在高坡下,看老渡带着两个壮小伙,把招魂幡插成北斗七星状。每根幡杆下都埋着陶瓮,细线从瓮口牵到坡顶铜铃旁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阿昭踩着梯子,往幡底缝字,银梭子闪得人眼花,针脚密得像蚂蚁爬,针脚里还藏着她的心思。
小咳蹲在坡顶石墩上,怀里抱着半块缺角铜铃,喉间还带着昨夜的咳声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他盯着下方的三十七名老弱妇孺——全换了素麻衫,每人背后插着面白旗,正踩着他教的步子:三步一停,五步一顿,跟当年他跟着老仵作送葬时的路数,一模一样。
“咳——”
小咳突然蜷起身子,肩膀剧烈起伏,咳得脸都通红。
李不归刚要上前,却见他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惊人,抬手“当啷”一敲铜铃。
第一声铃响还在雾里打旋,坡顶细线突然同时绷直。
三十六个陶瓮同时炸开,黄白色烟柱裹着鬼哭藤的苦腥,直冲云霄,把招魂幡全裹成一团白雾。幡角河沙簌簌往下掉,混着药烟里的草屑,跟半空撒纸钱似的,飘得满地都是。
村民们开始移动了。
素麻衫擦过雾珠,发出沙沙轻响;白旗尖挑开浓雾,露出“民在,旗在”黑字,在雾里格外扎眼。
他们的脚步比送葬还慢,慢得连马蹄声都盖过——周猛的前锋,到了。
“报——”
探马的声音带着颤音,在雾里炸开,“坡上…坡上全是白影!跟送葬似的!”
当先的百夫长攥紧佩刀,刀鞘撞在马镫上,叮当作响。
雾里腐气越来越重,跟他去年路过的疫区一模一样。战马鼻子抽了抽,前蹄直打颤,怎么都不肯往前挪。
他眯起眼,雾影里隐约看见白影翻过来——“民在,旗在”四个黑字,像四根钉子,狠狠扎进他眼珠子。
“那是…那是我家阿弟的旗!”
队尾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