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棚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,橘红的火苗舔着盆底,热气裹着腐心草的苦腥气,往人鼻子里直钻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阿昭蹲在草席上补旗子,指尖捏着银针,针脚走得整整齐齐,像北归的雁阵,每一针都扎得扎实。这面白旗刚被马蹄踩得破破烂烂,她熬了小半夜,就差最后一针收尾。
眼看线要收完,旗角突然裂开一道拇指宽的缝,布面脆得一扯就碎,正是方才被周猛部下马蹄踩烂的地方。她忍不住啧了一声,皱着眉抬头,扫向棚角堆着的那些破布烂絮,想找块料子补上。
灶台上的药锅还在咕嘟冒泡,药汁翻滚着溅出锅沿,把锅底熏得乌黑。阿昭伸手去够挂在锅沿的一块旧布,想着先扯来凑合补旗,指尖刚碰到布料,那东西就簌簌往下掉渣,硬邦邦的根本不像普通碎布。
她愣了愣,用指尖捻了捻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布,是垫在药锅底下的旧纸,被烟火熏得发黑发脆,可边缘处却泛着一层细腻的蜡光,跟寻常草纸完全不一样。“先凑合使吧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伸手撕了巴掌大一块,银针刚穿过去,就听见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纸渣掉了一地。
“等等。”
李不归的声音突然响起,像被绷紧的弓弦,冷不丁断了似的,带着几分急厉。
阿昭猛地抬头,就见原本蜷在草堆里闭目养神的李不归,瞬间挺直了脊背,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碎纸,脚步飞快地跨过来,靴底直接碾碎了地上半块冻硬的药渣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给我。”他伸手就去拿,语气不容置疑。
阿昭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,有些局促:“就是块破纸,我刚拿来补旗用的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手里的碎纸就被他轻轻抽走了。
李不归捏着纸角,凑到炭盆的火光前,指节因为用力攥着,泛出淡淡的白。火光映着纸面上的烟灰,他用指甲一点点刮掉焦黑的尘末,几个模模糊糊的墨点渐渐清晰,刮到最后,“嘉和六年”四个小字,猛地跳进他眼里。
他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,瞬间揪紧。
“这上面涂的是尸蜡。”萧瑶不知何时端着药碗凑了过来,药箱放在脚边,发出轻轻一声闷响,她凑近闻了闻碎纸,鼻尖微微蹙起,“防潮防蛀,手艺极精,当年我师父只给皇室抄经才用这个,寻常百姓家根本见不着。还有这味,是松烟墨,宫里和高官府邸才用得起,不是民间杂货铺能买到的。”
李不归没说话,指尖死死按着那四个字,十岁那年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——父亲在密室里烧文书,火苗舔过纸页,就是这种蜡油融化的焦香,当时父亲脸色沉得吓人,烧完后还反复叮嘱他,嘉和六年的事,半点不能忘。
“拼起来。”他把手里的碎纸摊在膝盖上,又从怀里摸出方才阿昭补旗时掉在他身上的另一小块,两块碎纸的锯齿边缘严丝合缝,刚好拼在一起。
萧瑶蹲下身,盯着纸上残缺的字迹,一字一顿地念:“北境三关,互为援应,若……独启矿道,视为……叛。”念到最后一个字,她的声音突然顿住,脸色瞬间变了,眼里满是震惊。
“是边防协防令!”
一声粗哑的嘶吼突然炸响,吓了众人一跳。
呼延破不知何时挤到了近前,他那只常年握马刀的残手抖得厉害,指节狠狠扣在木桌沿上,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指腹的老茧都绷得发白:“当年我在敌国当百夫长,两国会盟的时候,亲眼见过这道军令!矿道共封,就是为了封住矿脉里的腐心草,不让毒草复生!那害人的腐心草,根就扎在矿脉最深处啊!”
李不归的指尖重重按在那个“叛”字上,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。
他猛地想起前日在矿洞深处闻到的那股腐臭,想起孩子们咳出的活虫,想起村民们咳得奄奄一息的模样……原来从来不是什么天灾,是有人亲手撕了这道协防令,捅开了毒草的笼子,把北境百姓往死里推!
“看这里。”萧瑶突然转身,从药箱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,倒出点淡褐色的药水,轻轻抹在碎纸上。
不过片刻,纸纹里缓缓浮出一个朱红的大印,印文清晰可见:枢密院监印——崔元朗。
萧瑶冷笑一声,鼻翼微微颤动,眼里满是恨意:“就是这个崔元朗,上个月还在朝堂上参我爹私制假药,害我爹被软禁。合着他才是那个卖毒的恶人,亲手挖开矿道放毒草,反过来倒打一耙!”
“这道协防令要是还在,矿道就不会开,这场瘟疫根本起不来。”李不归喃喃重复着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,猛地低头盯着药锅,“可它为什么会在这儿?垫在药锅底下,是想慢慢烧了毁尸灭迹?”他弯腰伸手,扒开药锅底下的柴灰,锅底还粘着半块没烧完的蜡纸,残留着同样的松烟墨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