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的那刻，雪线隐隐显形。
寒风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李不归哈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，就被狂风卷着撞上刀削般的冰棱，碎成细雪簌簌落回肩头。他仰头望着头顶直插云霄的峭壁，手套反复搓着怀里的沙盘——沙粒还带着体温，那行“雪莲根，须北坡向阳三载者”的字迹，被他摸得纹路模糊，几乎要融进水汽里。
“草叶打旋了！”
萧瑶突然猛地扯住他的斗篷斗篷。这位总把药锄别在腰间的姑娘，发绳早被狂风吹散，几缕湿冷的头发黏在冻得通红的耳垂上，手里那片测风草正打着旋儿，直直往东北方飘去。“有生气！三载阳雪莲三年一开，今年的花信，准是这时候！”她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，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呼延破的牛皮靴踩在冰面上，碾出咯吱的脆响。这位曾经的敌国降将，裹着厚实的兽皮斗篷，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扯到下颌，此刻却眉头紧锁，狠狠摇了摇头：“采莲的规矩，我在矿道里听老卒说过——心有杂念，莲自焚成灰。当年我主子为采雪参，带了三队人上这山，结果全折在焦黑的莲台边，连骨头都没找着。”
李不归低头，手指解开斗篷的绳结。寒风灌进领口，冻得他后颈一缩，可他嘴角却挂着笑，像揣了块烧得正旺的火炭：“呼延将军，我这颗心，早让仇家拿锤子砸过八回了。”他猛地扯开衣襟，掌心赫然有条青灰色狼纹，狼眼处还留着一道淡红的血印，“现在它只记两笔账——李家的灭门冤，和北境这些咳血娃娃的命。杂念？早被我拿刀剜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“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小咳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，声浪竟盖过了呼啸的风声。这孩子裹在老焊送来的火心袍里，本就瘦得像根枯柴，此刻更是缩成一团儿，嘴角沾着新鲜的血沫，却还努力扯着笑：“归……归哥，左……左三仞有冰窝，能……能避风。”他每吸一口气，喉咙里都带着尖锐的哨音，萧瑶摸他额头的手猛地一抖——那温度比冰棱还凉，刺得她心口发紧。
“回去！”
萧瑶死死抓住李不归的胳膊，指节都捏白了，手里的药锄都快被她攥断，“他肺里的寒毒压不住了！再往上半里，他就得……”她喉结剧烈滚动，硬生生把那个“死”字咽了回去，眼眶却红了。
李不归缓缓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把小咳从火心袍里抱出来。孩子的骨头硌得他生疼，却还一个劲往他怀里蹭，像只讨暖的小猫崽，连咳嗽都放轻了些。
李不归解下自己的宽腰带，把小咳结结实实绑在背上，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脑勺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萧大夫，你治过的疫童里，有几个能活到说清冰窝位置的？他能活，才能告诉下一个咳血的娃娃，怎么在这雪山上找活路。”
火心袍里突然腾起一股暖意，烘得李不归后背热乎乎的。他低头一摸，才发现衣襟内侧缝着一层细碎的铃灰——老焊那把断了三十年的铜铃，竟被他熔进了线脚里，跟着火心袍一起护着小咳。
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咳冰凉的鼻尖，喉间发涩：“老焊头的火心，比这雪山还实诚。”
攀上半崖时，风向突然变了。
萧瑶的测风草直挺挺指向峰顶，草尖上凝着一层薄冰，在初升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芒：“到了！就是这儿！”
李不归仰头望去，只见厚重的雪雾里，赫然浮着一团幽蓝的光——正是三载阳雪莲！
它扎根在幽深的玄冰裂缝里，花瓣像浸了月光的暖玉，每一片都流转着细密的金纹，连周围的积雪都被染成了淡粉色，空气里飘着清冽的莲香，沁人心脾。
“闭眼！快闭眼！”
呼延破突然嘶吼一声，声音都劈了叉，“别直勾勾盯着看，这莲灵认眼，看久了会瞎！”
李不归没闭眼。
他盯着那团幽蓝的光，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幕幕：药棚里小咳咳出来的黑虫，阿昭缝旗时被针扎破的指尖，父亲沙盘上最后那行血字“保血脉”……他深吸一口气，伸手就去摘雪莲花瓣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花瓣，整座山突然发出一阵闷雷似的轰鸣——雪崩了！
“药罐！”
李不归反手从腰间拽下装药的陶罐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身旁的雪壁。褐色的药液泼在冰面上，瞬间腾起大片白汽，竟在汹涌的雪流前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真空层，挡住了奔涌的雪浪。
萧瑶眼疾手快，手中的药锄闪着冷光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果断割下半株雪莲，白嫩的根须还挂着晶莹的玄冰。“留根！明年还能开！”她大喊着，把雪莲塞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