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深处,尘灰翻涌得像漫天浓雾,呛得人嗓子发紧,半掩在土堆里的铁笼露了出来,锈迹斑斑的栏杆磕磕巴巴,活像一头被大地吞了十几年,又吐出来的烂骨巨兽,看着瘆人。
笼里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稍重一点,就会惊扰这地底的死寂,招来灭顶之灾。
是呼延破。
没人先开口,就见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裂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锈渣子似的糙意:
“我不是叛徒……我只是不想让草药杀人。”
一句话轻得像缕风,却重重砸在众人耳膜上,震得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萧瑶皱紧眉头,慢慢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,冰凉的触感刺得她指尖一缩。
百草通之力缓缓渗进他体内,她眉心的青纹一点点蔓延,像春藤攀着破墙往上爬,神情越发放柔,又骤然紧绷。
忽然,她瞳孔猛地一缩,指尖都抖了:
“他脑子里……有东西!不是寻常记忆,是硬生生刻进去的!”
徐知白立马凑过来,脖子伸得老长,眼里满是急切:“刻了什么?是字还是图?”
“是一幅残缺的药方,用草原象形文写的……前半句我看清了,‘雪心莲为引,腐心草反佐’,后面的断了,拼不全。”萧瑶声音发颤,语气里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“是解药!”徐知白猛地抬头,眼睛瞬间亮得放光,攥着拳头差点跳起来,“咱们找了这么久的腐心草解方,居然藏在他脑子里!这老哥根本不是普通军医,是被他们灭口的关键证人啊!”
李不归没说话,就静静盯着呼延破那双空洞的眼,里面没有半点亮光,却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清明,没疯,也没傻,只是被折磨得没了生气。
他缓缓蹲下身,脱下身上沾着尘土的外袍,轻轻披在呼延破冻得发抖的身上,语气随意得就像问晚饭吃了啥,半点没有逼问的意思:
“老哥,你说你不是叛徒,那为啥被关在这儿,还成了‘毒奴’?”
呼延破嘴角扯了扯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眼角皱得全是沟壑,声音里满是苦涩:“因为我不肯,他们要把控疫的药改成杀人的毒药,我说不行,他们骂我蠢,我骂他们是畜生。然后……我就成了毒奴,天天被绑着试药,试到眼瞎,试到差点疯掉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,矿洞里静得只剩众人的呼吸声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徐知白立马翻出怀里那本从敌国缴获的兵部残卷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还留着火烧的焦黑痕迹,一看就是从火场里拼死抢出来的。
他手指颤抖着划过一行字,越念声音越沉,最后猛地攥紧残卷,指节都泛了白:
“腐心草原用于战地防疫,可抑尸毒蔓延……经清流党太医署改良后,改性为‘黑疫散’,专投于边民饮水……”
念到这儿,他突然笑了,笑声又涩又怒,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是仰天狂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哈哈哈……好一个天灾代人裁!死一个农夫省三钱粮,死一千个少一万赋税——这群畜生,算得真精!真他妈精!”
李不归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,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太清楚清流党了,朝中那群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,打着减冗民、省国用的旗号,暗地里用毒药祸害边疆百姓,既省了朝廷开支,又能把脏水泼给敌国,一举两得,歹毒到了骨子里。
而他父亲,当年就是查到了这条阴毒的线,才被扣上通敌的帽子,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“所以……这根本不是战争。”李不归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狼在磨牙,藏着压不住的怒火,“这是屠宰。他们把百姓当成猪羊,在这看不见的地底,一刀一刀割肉放血。”
洞内一片死寂,只有尘灰落地的轻响。
良久,李不归转向呼延破,直直盯着他那双失明的眼,语气坚定:“老哥,若给你凑齐药材,你能配出完整解药吗?”
呼延破苦笑着摇了摇头,声音满是无奈:“能配……可缺了最关键的雪心莲。这花只长在极北冰渊,十年才开一次,落地就冻成冰渣,采摘难如登天,如今这世道,早就绝迹了。”
话音刚落,角落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上前,是阿昭。
她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小布包,一层层拆开,露出几片干枯却没碎裂的花瓣。
花瓣是霜白色的,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荧光,哪怕在矿洞昏暗的火光下,也透着一股清冽的灵气,半点不像凡物。
“去年冬天,有个采药人倒在我家门口。”阿昭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眼神温柔又坚定,“浑身冻得硬邦邦的,手里就死死攥着这个。临咽气前,他只说,留给将来救人的。”
萧瑶一把接过花瓣,凑近鼻尖轻轻一嗅,整个人猛地一震,眼里满是狂喜:“是真的雪心莲!虽说干枯了,可药性没散,还剩三分!足够当药引了,足够了!”
徐知白立刻掏出随身的小秤和药碾,一边翻书一边飞快演算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,眉头紧蹙:“雪心莲做主引,配紫云苔、赤蜈根,再用腐心草反向催化……剂量必须精准到毫厘,差一点点,就会变成毒上加毒,害了人!”
“别算了。”李不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语气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,“先熬第一锅,救孩子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徐知白瞪圆了眼,急得直跺脚:“你疯了?这可是唯一的一份雪心莲,万一失败了,再也找不着第二份了!”
“就因为只有一份,才现在用。”李不归咧嘴一笑,眼角还带着没消的血丝,语气坦荡,“失败了,咱们再想办法,可孩子等不了,多等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。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呼延破,又看向萧瑶和徐知白,“老哥脑子里有完整方子,萧姑娘能读出来,你能算剂量,我虽然不算聪明,但我信你们。这点险,赌得起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矿洞角落走,背影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动摇。
不多时,矿洞角落就架起了铁锅,柴火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洞壁忽明忽暗,药香混着苦涩味,慢慢弥漫开来,驱散了矿洞里的霉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