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瑶扶着呼延破盘腿坐下,手掌贴在他额头,全神贯注提取他脑子里的残方;徐知白拿着炭笔,在石壁上疯狂写写画画,演算剂量,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;阿昭默默蹲在伤员身边,轻柔地为他们换药、擦身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慰这乱世里所有的伤痛。
李不归站在洞口,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神情看似散漫,眼神却冷得像北境的冰河,心底翻江倒海——这锅药,不只是救孩子,是他向那群庙堂伪君子宣战的开始,是要把他们的龌龊勾当,彻底掀在阳光底下。
远处山脊上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叫声刺耳。
风,吹得不对劲了,带着一股紧绷的气息。
李不归眯起眼,脚尖轻轻点地,察觉到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,不是马蹄声,却比马蹄声更让人警惕——是大队人马赶路,扬起的尘土震出来的动静。
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褐色的药汁翻滚着,苦涩的药香越来越浓,像是把这十几年积攒的冤屈,全都熬在了锅里。
第一碗药端到那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孩子嘴边时,连萧瑶的手都在抖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
“喝啊,小崽子,你爹当初为了给你抢口粮,一个人捅翻三个粮仓守卫,是条硬汉子,别在这儿蔫头耷脑装死!”李不归蹲在旁边,嘴上骂得凶,手却轻轻托起孩子的头,动作轻柔,眼角还沾着昨夜血战矿奴统领时,溅上的血点子。
药灌下去没多会儿,孩子额头的滚烫竟真的慢慢退了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他嘴唇动了动,含糊地喊出一声:“娘……我想吃糖耳朵……”
矿洞里瞬间安静了一瞬,接着不知谁先抽了一下鼻子,紧接着好几个伤员都睁开了眼,有的虚弱地喊爹喊娘,有的直接抱着阿昭的腿,嚎啕大哭,压抑了许久的绝望,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。
这哪是解药,这是把命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符咒啊!
就在这时,呼延破突然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尽管双目无光,却像是盯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声音发颤,满是愧疚:“我……我听见了……他们在哭……以前我配黑疫散的时候,也是这么一群人,在雪地里蜷着,咳着黑血……那时候我傻,以为那是军令,是肃清疫源……”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,拳头磕出了血,“我他妈就是个刽子手!”
“停。”李不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稳如山岳,不让他再自虐,“过去的错,改不了,但能赎。你现在不是配毒的人,是救命的郎中,账咱们慢慢算,但不是现在,先救人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,像是大地在打嗝,震得矿洞都微微发颤。
徐知白脸色骤变,立马趴在地上,耳朵贴紧地面,一听就猛地翻身跳起,神色慌张:“是马蹄声!至少三百骑,正往这边赶,斥候肯定发现咱们了!”
萧瑶立马收功,眉头紧锁,语气懊恼:“刚才熬药的烟飘得太高,太明显了,顺着烟味就能找到这儿,藏不住了。”
“朝廷的通报早就下来了。”徐知白冷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说咱们藏污纳垢,私通敌国余孽,图谋不轨——孙怀安那老狗,连说辞都不换,通缉令写得比春联还熟练,恶心人。”
“两个时辰内,东宫卫肯定到,到时候就是焚洞灭口,毁尸灭迹,他们的标准套路。”徐知白掐着手指一算,脸色越发凝重。
众人神色都沉了下来,唯有李不归慢悠悠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顺手从地上捡了根烧焦的木棍,眯着眼望向洞外的三处高地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。
“慌啥?”他咧嘴一笑,牙白得晃眼,“他们爱演戏,咱就给他们搭个戏台子,陪他们玩玩。”
说罢,他带着几人快速在三处制高点堆起柴垛,浇上火油,一把点燃。
三堆狼烟瞬间冲天而起,浓黑笔直,偏偏排成了北斗七星里勺子的形状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规整得很。
“这是……假道疑兵?”徐知白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,拍着大腿叫好,“忠勇侯当年就用这招,骗得十万敌军追着炊烟跑了三天,主力早就渡江抄了老窝!”
“不愧是我爹留的法子。”李不归叼着狗尾巴草,笑得像个偷鸡成功的狐狸,“东宫卫都是京城养出来的少爷兵,懂什么星象?看见北斗形状的狼烟,就以为是咱们的主力暗号,保准调头往西猛扑,被骗得团团转。”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远处的马蹄声陡然转向,尘烟滚滚往西去,彻底被狼烟骗了个彻底。
洞内众人终于松了口气,立马开始收拾药材、抬担架,准备撤离。
就在这时,第一个服药的孩子忽然坐了起来,小脸依旧苍白,眼神却清亮得很,伸着小手指着李不归,奶声奶气地说:“哥哥,你头上……有光。”
李不归一愣,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“啥光?难不成昨晚啃的荧光蘑菇,还没消化完?”
萧瑶却怔住了,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“他说的,是心光。”
李不归没接这话,只是默默卷起袖子,帮着阿昭抬担架,脚步沉稳。
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战斗,这才刚刚开始。
而此刻,百里之外的归城边境,晨雾还没散尽,灰蒙蒙的一片。
厚重的城门紧闭得像块铁疙瘩,城楼上的黄榜高高挂着,纸上的字字字如刀,扎得人眼疼:
“奉旨封关,疫区之人,一律不得入境。”
风掠过荒原,吹得榜纸猎猎作响。
城门下,数百衣衫褴褛的难民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,绝望又凄惨。
忽然,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,刺破了这死寂的荒原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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