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像一把迟钝的刀子,勉强割开了福利院上空厚重的灰霾。没有鸟鸣,没有晨风,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亮光,勉强透过积尘的窗玻璃,将活动室映照得如同曝光过度的旧照片。
沈南星走进活动室时,丽莎护工不在。
孩子们已经坐在了小桌子旁,面前摆着空碗勺,安静得像一排上了发线的陶瓷娃娃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盯着桌面某处不存在的污渍,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玩要手指,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。
玛利亚嬷嬷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,望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庭院景色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更厚重的黑色修女服,衬得她本就瘦削的背影如同一截枯死的树干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身。
沈南星适时地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不安的恭敬:“嬷嬷,早上好。丽莎护工她……?”
玛利亚嬷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面具,但今天的笑容似乎比昨天更僵硬了几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,深不见底。“丽莎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惋惜,“那孩子,还是太年轻了。或许是无法适应这里的节奏,或许是……想念外面的世界了。昨晚留下了一封辞职信,已经不告而别了。”
不告而别?沈南星心底冷笑。那昨晚门外湿漉漉的爬行声,那声被扼住的吸气,难道是丽莎护工兴奋得满地打滚发出的?
他脸上却配合地露出惊讶和些许遗憾:“啊……太突然了。希望她一切安好。”
“主会保佑她的。”玛利亚嬷嬷划了个十字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,但指尖划过空气时,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气流。“所以,沈先生,”她看向沈南星,目光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接下来几天,恐怕要辛苦你多承担一些了。孩子们……需要稳定的陪伴。”
“我会尽力的,嬷嬷。”沈南星低下头,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。
“好孩子。”玛利亚嬷嬷走上前,像昨天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,这次,那冰冷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,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。“记住,规矩和耐心。尤其是……午睡时间和夜晚,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,不要有……不必要的好奇心。”
她的话语轻柔,却字字如同冰锥,钉入沈南星的耳膜。
沈南星顺从地点头:“我明白,嬷嬷。”
玛利亚嬷嬷似乎满意了,脸上的笑容弧度稍微自然了一毫米。“去给孩子们准备早餐吧。今天早上是燕麦粥和苹果泥。”她吩咐道,然后转身,迈着那种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步伐,离开了活动室。
沈南星走向厨房。经过孩子们的小桌子时,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无面女孩小梅。她依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,低着头,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但沈南星敏锐地注意到,她今天抱娃娃的姿势……更紧了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而那布娃娃脸上绣出的癫狂笑容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……更加鲜红了一些。
还有那个叫小杰的男孩。他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试图搭最高的积木,只是呆呆地坐着,眼神比以往更加空洞。当沈南星的目光掠过他时,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,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。
恐惧。经过昨晚,这些孩子的恐惧,更深了。像陈年的酒,在密封的罐子里发酵,味道愈发醇厚。
厨房里,燕麦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出一种过于甜腻的谷物香气。苹果泥被打磨得极其细腻,颜色却是一种不自然的、过于鲜艳的黄色。沈南星拿起勺子,搅拌着粥锅,动作熟练,仿佛真是个尽职的护工。
但他的指尖,在触碰勺柄的瞬间,一丝微不可查的深渊气息,如同最细微的病毒,悄然渗入了粘稠的粥液里。
这气息不会伤害孩子们。恰恰相反,它会像一面镜子,放大他们内心最真实、最无法伪装的情绪。
他想看看,在这些被规训得如同玩偶的外表下,在玛利亚嬷嬷那套“爱心”说辞的压制下,这些孩子的“真心”,究竟还剩下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