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家村到胡家铺子,寻常人推着独轮车,少说也要走上一个时辰。
范进扛着百来斤的麻布包,只用了一刻钟多些。
这还是他未敢全力跑的缘故。
若是火力全开,恐怕会惊世骇俗,被当成什么山野精怪。
即便如此,抵达胡家铺子时,他依旧是气定神闲,连一滴汗都没出。
今日不逢集,镇上的青石板路显得有些冷清。
胡屠户的肉铺前,也不见往日排队买肉的乡邻。
一个彪形大汉,横眉立目地坐在肉案后的条凳上,正是胡屠户。
大冷的天,他依旧敞着怀,露出乱糟糟的护心毛。一手拿着磨刀石,一手握着那把亮闪闪的屠刀,一下,又一下,磨得人心头发慌。
看到范进的身影,胡屠户的动作停了。
他将屠刀往肉案上一顿,发出“剁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不读书了?”
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范进将肩上的麻布包轻松卸下,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
“胡老爹,我来送些东西。”
胡屠户的视线落在那个鼓囊囊的麻布包上,嘴角撇出一丝冷笑。
“送东西?我倒不知你范家还有什么东西好送。”
范进也不恼,只是平静地解开袋口。
“是白糖。”
胡屠户的冷笑僵在脸上。
他探头看了一眼,袋子里果然是雪白细腻的糖霜,与他那日见过的别无二致。
这穷小子,还真能制出白糖?
那岂不是……要发财了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胡屠户心里就咯噔一下,警惕心大起。
他猛地抬眼,死死盯住范进。
“你今儿来,就为了送这糖?”
“是,之前说好的。”范进坦然回道,“另外也跟老爹说一声,今冬的县试、府试,我必过。”
胡屠户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出声。
“呵!几日不见,你这穷酸,别的本事没长,吹牛皮的功夫倒是见长!”
范进没有争辩。
跟一个固执的未来岳父争辩,是最不明智的选择。
他只需要用事实说话。
“老爹到时候看便是了。”
这副镇定自若、不卑不亢的模样,反倒让胡屠户心里有些打鼓。
这小子……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以前的范进,在他面前总是畏畏缩缩,话都说不利索。
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,脊梁骨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,说话也大方得体。
难道真有什么变故?
胡屠户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袋白糖上,心思活络开了。
若这小子真有制糖的本事,往后就不愁银钱。
若是他真能过了县试、府试,成了童生……那离秀才相公也就不远了。
自家女儿一等的相貌,配一个秀才相公,倒也不算辱没。
这门亲事,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能考虑?
胡屠户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,脸上却半点不露,依旧是那副气哼哼的模样。
他冲着里屋大吼一声。
“丫头!死哪去了!出来称糖!”
里屋的门帘一挑,胡盈盈低着头走了出来。
“有多少算多少,称准了!”胡屠户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,“敢多给那穷小子一文钱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胡盈盈听到“给钱”二字,又看到站在一旁的范进,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。
她不敢抬头看范进,只是快步走到柜台后,拿出那杆小巧的戥子,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。
他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