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露出几分腼腆。
“魏相公说笑了,晚生乡居日久,偶有所作,也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村野之言罢了。”
“哦?”
魏文谦的兴趣反而更浓了。
“不妨吟来听听,我与你揣摩一二。”
范进没有再推辞。
他知道,这是自己经营名声的第一步。
魏家是南海县首屈一指的书香门第,在整个广州府都小有名气,更是县内文会的组织者。
虽算不上文坛盟主,却也是他眼下必须抓住的阶梯。
他缓缓站起身,在狭小的堂屋中踱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他不能抄那些游记山水,不符合他十几年困守乡野的经历。
也不能用赠友舒怀之作,他如今的身份与心境,还撑不起那样的格局。
必须是一首,完全属于“范进”的诗。
当他踱到第七步时,脚步一顿,转身面向魏文谦,朗声吟道:
“草动三江色,林占万壑晴。”
“篱边秋水至,檐际暖云生。”
“溪犬迎船吠,邻鸡上树鸣。”
“鹿门何必去,此地可躬耕。”
一诗吟罢,堂屋之内,落针可闻。
范进心中却在暗暗感慨。
在大明朝抄诗,可比在唐初难多了。
毕竟,大唐中后期的璀璨,两宋的风流,早已是人人皆知的珠玉。
而本朝与后续的那个“大清”,能流传后世的佳作,实在是屈指可数。
魏文谦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眼中的随意与考较,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艳。
一旁端着茶壶,正准备续水的范锡,也僵在了原地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魏文谦半眯着眼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,口中无声地咀嚼着方才的诗句。
一旁的范锡,嘴巴张得老大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抄的。
一定是抄的。
这小子几斤几两,他这个做大伯的还不清楚?
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,整日里就知道埋头读死书,怎么可能作出诗来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
魏文谦可是秀才,正儿八经的读书人。
这南海县方圆百里,近二十年但凡出过点名气的诗作,哪一首他会不知道?
想要在他面前抄诗蒙混过关,那不是茅房里点灯,找死吗?
就在范锡脑中天人交战之际,魏文谦的眼睛猛然睁开。
他细细品味着诗中的用词、平仄,乃至叙事的起承转合。
最终,他重重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。
“好!”
一声断喝,吓得范锡一个哆嗦。
魏文谦看向范进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,连称呼都改了。
“范小友,府试必过!”
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。
“诗中田园景致,简明清丽,却不落俗套。”
“尤其是那‘秋水’‘暖云’几处意象,用得极妙,可见小友乡居生活,颇为惬意。”
“以此年纪,诗作的平仄用词竟无一处瑕疵,实在叫人惊叹!”
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夸赞,范锡的嘴巴张得更大了,下巴几乎要脱臼。
厢房里,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尖锐刺耳。
大伯娘气得肺都要炸了。
自家儿子在倦勤书院,每次作诗都被夫子批得狗血淋头,凭什么这个穷酸小子能得秀才老爷的青眼?
她这是在示意范锡,赶紧把人送走,别在这儿碍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