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在文会上沦为整个士林的笑柄,这口恶气绝不可能咽下。
县案首的功名,只要到手,之后便是一路坦途。
无大过错,便可保送为童生,待到道试时,也比旁人更容易考取秀才。
一旦有了秀才功名,便能享有见官不跪、免除徭役的特权。
张师陆,定会在这最后关头从中作梗。
只是,范进尚不清楚,对方究竟会用何种狠辣手段。
正思忖间,客栈外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,由远及近。
来了。
大伯范锡赶着马车,熟门熟路地先往后院的马厩去了,得先卸下车马,喂好牲口。
紧接着,一道身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。
来人敞着粗布衣襟,露出黑乎乎一片护心毛,浑身酒气熏天。
正是胡屠户。
“倒运!倒运!”
胡屠户一见着范进,便扯着嗓子抱怨起来。
“为你这破事,老子跑了二十多里地,城里这酒喝得都不舒坦!”
他一双醉眼斜睨着范进。
“明日晌午的肉摊子要是耽搁了,你小子担待得起?”
范进脸上不见丝毫愠色,反而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作了个揖。
“岳父大人辛苦,是小婿的不是,待县试事了,小婿专程备下好酒,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礼数周全。
胡屠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,摆足了长辈的架子,哼了一声。
“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,住处呢?总不能让老子睡马厩吧?”
范进心中一动。
甲字第三间。
那汉子盯上的,正是自己为养足精神备考,特意选下的一等铺房。
床铺柔软,又临着后院,最为幽静。
此刻,那里却已成了龙潭虎穴。
范进微微一笑,侧身让开,伸手朝楼上引去。
“岳父说笑了,小婿早已为您备下最好的上房,正是这‘甲字第三间’,您一路劳顿,正该好生歇息,养足精神。”
这一手,既将自己从险境中摘了出来,又恰好捧了胡屠户一把。
果然,胡屠户听闻是最好的“甲字号”上房,脸上顿时有了光彩,那点醉意带来的不满也烟消云散。
他挺了挺胸膛,重重拍了拍范进的肩膀,大步流星地上了楼。
范进随即安排,让后到的范锡住在里间的左手边。
而他自己,则拣了最里侧靠右的一间。
三鼓时分,万籁俱寂。
客栈廊道上,再无焦灼走动的脚步声,只余下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吴四喜的鼾声平稳悠长,显然已入沉梦。
范进却毫无睡意。
他并未点灯,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,双目闭合,调整着呼吸。
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异样感,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,反而愈发清晰。
就像一根绷紧的弦,等待着某个时刻的骤然拨动。
他知道,对方一定会来。
张师陆此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
文会上的羞辱,足以让他动用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。
而县试前夜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一旦自己名声有污,被戴上“德行有亏”的帽子,便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。
范进的嘴角,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可惜,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自己,并非寻常书生。
“咚!咚!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