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嚷声此起彼伏,几个嗓门大的士子尤为起劲,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。
甲字第三号房门前,张师陆满面狰狞,身后跟着一个龟奴,一个壮汉,还有十来个城里打行的青皮无赖,个个凶神恶煞。
他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对着围观众人怒斥:“此獠道貌岸然,竟在考前拐带妓女,秽乱客栈!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,揭穿他的真面目!”
话音未落,旁边一间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范进一袭青衫,施施然踱步而出,他甚至还对着张师陆摊了摊手,嘴角挂着一抹冷笑。
“张兄,深更半夜,寻我何事?”
喧闹的廊道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张师陆、他指着的甲字第三号房、以及从旁侧走出的范进之间来回移动。
张师陆脸上的狞笑,僵住了。
他身后那群青皮无赖,也愣住了。
围观的士子们先是一怔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!搞错了!”
“张公子这出戏,唱错了台子啊!”
方才叫嚷得最凶的那几个士子,此刻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只能跟着人群尴尬地干笑,以掩饰自己的窘迫。
就在此时,那被众人瞩目的甲字第三号房,房门猛地被拉开。
胡屠户敞着胸膛,露出满是黑毛的胸口,睡眼惺忪,眼神却凶戾得像要吃人。
“他娘的!三更半夜,哪个狗东西在外面号丧!”
那股子屠户特有的煞气扑面而来,张师陆带来的那群人,竟被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。
众人朝房内望去,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坐在床沿,发髻散乱,脸上带着几分凄惨。
这下,人证物证俱在了。
张师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指着胡屠户大叫: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胡屠户却不等他说完,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,骂骂咧咧道: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睡得好好的,哪来的婆娘自己爬上床!老子一文钱没给,还惹一身骚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寂。
张师陆彻底傻眼了。
他雇人做局,本是想让范进坐实“狎妓”之名。按律,生员狎妓,轻则斥责,重则革除功名,前途尽毁。
可这事落到胡屠户身上,性质就全变了。
他一个屠户,又不是士子,不受那“生员不得狎妓”的清规戒律约束。
更何况,听他这意思,还是“白嫖”。
这在市井之间,非但不是丑闻,反倒成了桩可以吹嘘的“风流韵事”。
理直气壮!
张师陆一张脸由红转紫,再由紫转青,只觉得几十道目光如刀子般刮在自己脸上。
他再也待不下去,用袖子猛地一遮脸,拨开人群,带着他那帮手下灰溜溜地逃了。
那龟奴与壮汉面面相觑,进退两难。
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房里,招呼那女子穿好衣袍,在一片哄笑声中匆匆离去。
一场闹剧,就此收场。
“胡壮士当真是……走了运道啊!”
“哈哈哈,白占了便宜还喊倒运,有趣,有趣!”
不少士子都笑着调侃,气氛瞬间从紧张对峙变得轻松诙谐。
更多的人则是趁机围了上来,纷纷对着范进拱手。
“范兄,方才是在下孟浪了。”
“范兄风采,小弟佩服!他日定要登门请教!”
范进明白,这是身为“名士”的好处,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应酬。他坦然应对,与众人一一还礼,谈笑自若。
喧嚣散尽,廊道重归寂静。
范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,他转过头,望向张师陆消失的方向,那双能“相面知心”的眼中,寒芒一闪而逝。
屡次三番,自寻死路。
...
天光大亮,昨夜的喧嚣仿佛一场荒诞的梦。
胡屠户腆着个大肚皮,红光满面,昨夜的风波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,反而像是看了一场不用花钱的大戏,精神头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