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驾临,寿宴的规格与气氛陡然拔高至顶峰。主看台上,皇帝自然端坐主位,身后掌印太监、宫女、侍卫垂手肃立,气度森严。令人瞩目的是,皇帝特意召二皇子李疏横与宰相谢如林同坐一席,二人一左一右,伴于君侧。皇帝与二人轻声交谈,时而颔首微笑,气氛显得异常和谐融洽。
这一幕落在台下众多官员眼中,无疑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。那些因“特批休假”而来赴宴的官员,心中本就惴惴,此刻更是暗自揣测:陛下亲临,却对太子擅自准假之事只字不提,反而如此抬举二皇子与谢相,莫非……陛下对太子已心生不满,甚至易储之念已萌?种种猜想,让许多人的心思已不在台上的歌舞。
太子李承稷与定远侯张知戎被安排在皇帝左手边一桌,虽也是极尊贵的座次,但按常理,监国太子与功勋卓著的寿星本应更靠近圣驾才是。此刻眼见二皇子与谢如林谈笑风生,与皇帝俨然一派君臣相得的景象,太子与定远侯心中如同针刺,面上强作欢颜,心底却已是恨意翻涌,暗自咬牙:“且让你们得意片刻,待会儿看你们还如何笑得出来!”
谢如林一面从容应对着皇帝的闲谈,一面心念电转。皇帝今日的反应,着实出乎他的意料。无论是雷霆震怒,当场发作太子与定远侯,抑或是隐忍不发,秋后算账,都在他预料之中。偏偏是如今这般,亲临现场,却仿佛无事发生,对最关键的问题避而不谈,这种反常的平静,反而让最擅揣摩圣意的他也感到一丝高深莫测的不安。
交谈间,谢如林敏锐地注意到,皇帝虽强打精神,但鬓角处竟悄然滚落一滴冷汗,面色在灯火映照下也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,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更是未能完全掩饰。他心知皇帝的身体远未康复,便适时流露出关切之色,欠身道:“陛下,老臣观您气色,似乎龙体尚未完全康健,若是疲乏,不如先行回宫静养,龙体为重啊。”二皇子李疏横也立刻附和。
皇帝却摆了摆手,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:“无妨,朕今日精神甚好。张爱卿寿辰,难得热闹,朕岂能扫兴?”
正在此时,众人目光被内堂方向吸引。只见一名下人推着一辆轮舆缓缓出来,舆上坐着一人,面色苍白,气息虚弱,正是定远侯之子张继平。定远侯张知戎一见,立刻起身快步上前,接过轮舆扶手,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:“逆子!不是让你在房中好生静养,谁让你出来的?”
谢如林、陈晓、叶欢等人见状,面色瞬间沉下。谢如林更是冷哼一声,虽在御前,也难掩厌恶之情。陈晓与叶欢记得分明,当日虽未能取张继平性命,但叶欢那凌厉一剑确已重创其腿,致使他如今只能依靠轮舆行动。
张继平虚弱地咳嗽两声,解释道:“父亲寿辰,诸位大人莅临,孩儿未能亲迎已是不敬。如今陛下亲临,若再托病不出,岂非让人笑话我定远侯府不知礼数?”
定远侯长叹一声,推着他来到御前,向皇帝躬身道:“陛下,犬子无状,此前犯下大错,臣已严加惩戒,并罚其禁足三年反省。今日冲撞圣驾,待他拜见完毕,臣即刻命他回房思过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谢如林那张写满不豫的脸上扫过,又看了看轮舆上的张继平,心中觉得这台下之戏比台上更有趣,只不过他也在等待,这戏何时才到高潮。于是顺着话头道:“既来了,便见见吧。伤势恢复得如何了?”
张继平连忙低头回答:“谢陛下挂念,已无大碍,只需再将养些时日。”话音刚落,谢如林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重哼,陈晓叶欢冰冷的目光更是如刀般剜在他身上。张继平尴尬不已,只得讪讪低头。
皇帝似乎觉得有趣,竟开口道:“既然如此,你便陪朕看完这出戏再回去吧。”张知戎连忙推了儿子一把:“还不快谢恩!”张继平挣扎欲起,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免礼,最终由定远侯代子行了大礼谢恩。皇帝挥挥手,定远侯这才退下,心思却已完全不在歌舞之上。
趁众人注意力稍散,谢如林不动声色地招来一名相府随行下人,在其耳边低语数句。那下人目光飞快地掠了一眼皇帝方向,随即悄然退入阴影中,并未引起他人注意。
张继平第一次与皇帝同席,紧张得手足无措。他本无官职功名,只是个仗着家世的纨绔,面对天威,只剩唯唯诺诺。皇帝问了几句家常,见他反应木讷,顿觉索然无味。席上摆着几样御膳房特制的点心,其中一种表面沾着油粉,看似普通。皇帝便指着一块糕点道:“尝尝这个,御厨的手艺。”
这对臣子而言本是恩赏,张继平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,伸手去取。但因轮舆较低,行动不便,显得有些笨拙。谢如林冷眼旁观,竟伸手将盛点心的碟子往前推了推。张继平一愣,讷讷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这才拿起糕点咬了一口,随即向皇帝夸赞:“陛下赏赐,果然美味非凡!”
坐在一旁的二皇子李疏横心中暗笑,这糕点他尝过,因顾及皇帝病体,做得极为清淡,油粉沾唇,实在算不上美味。
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,兴味索然道:“罢了,你既有伤在身,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。”张继平不明所以,顿时惶恐。二皇子见状起身打圆场:“既然你觉得可口,不如带回去慢慢享用。”皇帝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。
张继平正惶恐于圣心难测,又不敢推拒赏赐,只得连连道:“拿一个就好,拿一个就好。”慌忙从食盒中取了一块糕点,匆匆塞入袖中。皇帝不再多言,挥了挥手。定远侯张知戎赶紧上前,安排下人将儿子推回内堂,随后小心翼翼地向皇帝请罪:“犬子愚钝,可是冲撞了圣驾?”
皇帝目光重新投向戏台,淡淡道:“无碍,看戏吧。”
戏台上,锣鼓喧天,演绎着忠奸争斗;戏台下,人心各异,一场真正的风暴,正在无声地积聚。谢如林派出的那名下人,已然消失在侯府深深的庭院之中,不知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