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声音,张大山赶紧站起身,打开房门,说:“是段哥啊!快,快进屋,到里头暖和暖和!”
“大山兄弟,打扰你了!”
张大山侧身让出房门,这时,一个穿着工厂发的深蓝色棉服的中年人出现在眼前。
棉服右侧胸口印着已经褪色的“四九城第三机械维修厂”的字样,借着昏黄的灯光,能清楚看到棉服上东一块西一块沾着黑乎乎的污渍。
灯光下,他脸色发青,长长的头发有些乱,耳朵冻得通红,眼睛里布满血丝,手里还提着个印着“机械维修”字样的深蓝色挎包,挎包上也沾着点点黑色的油污。
张叔被这声突如其来的严厉提醒彻底拉回神,当他看见段晓霞满是泪痕的脸颊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,再瞧她衣裳虽有些歪斜、扣子却一粒不少扣得规整的模样,
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场天大的误会,而他方才随口说的那句猜测,说不定会酿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。
他的脸因尴尬涨得通红,心底被深深的愧疚与懊悔填满,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:“对……对不起!晓霞啊,是张叔糊涂了!净瞎想些没用的!我那满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!我真该打!该打自己这张嘴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在自己嘴巴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,脸上的懊悔神色再明显不过。
段晓霞全靠着张路尧稳稳扶住,才没瘫倒在地上。
她缓缓闭上眼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淌,喉咙里发出的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,身体还像筛谷子一般不住地发抖。
这不仅是经历危险后侥幸脱险的恐惧,更有那脏水泼到身上时,让人感到灭顶的绝望——
那时刚迎来解放,老百姓的思想还十分保守,一旦有传言说段晓霞被人欺负了,那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。
先不说往后找不到婆家,单是那些四处散播的流言蜚语,就足够把段晓霞压垮,就连她的家人也会抬不起头做人。
在那个年代,因为流言蜚语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女人并不少见。那些普通民众才不管你是不是受害者,只知道你“失了贞洁”。
那时候,就连正常离婚的人都没几个,即便离婚的原因出在男人身上,人们也会把过错全推到女人身上,而男人却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日子。
那个时期,人们都秉持着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的想法,不管嫁给的男人是什么德行,女人都只能认了命。
男人动手打老婆的情况更是常见,但真没几个女人敢提出离婚,所以当时的离婚率特别低。
附近院子里的住户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,张路尧赶紧对段晓霞说:“晓霞姐,咱们走!我送你回家。”
要是被别人问起发生了什么,这件事根本说不清楚,就算说了,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段晓霞也立刻明白其中的厉害,马上点了点头,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,低着头,脚步虚浮不稳,
在张路尧的搀扶下,跌跌撞撞地转身朝胡同外走去,好像急切地想逃离这个刚发生过噩梦般经历的地方。
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,搀扶着段晓霞走了一段路后,段晓霞的情绪总算稍微稳定了些,能自己站稳走路了,张路尧便松开了扶着她的手。
“晓霞姐,你带了头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