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江总督府的一纸公文,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,盖着鲜红的官印。
它没有重量,却比徽州府内任何一座银库都要沉重。
当这份公文抵达徽州府,当“金刚实业”被明确定为两江新军唯一的建材供应商这一消息,如同一阵飓风席卷全城时,整个徽州府的商界与官场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那些前几日还在酒楼里高谈阔论,商议着如何联手打压陈家,如何撬开水泥配方的官僚乡绅们,一夜之间,全都成了哑巴。
曾经递上门来满是刁难的拜帖,如今换成了堆积如山的厚礼。
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同行,此刻堵在陈家大宅的门口,脸上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,只为求见陈正德一面,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奉承话。
所有阴谋诡计,所有商业倾轧,在总督府这三个字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绝对的权势,就是最锋利的刀。
来自新军的订单,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心惊肉跳。那不是以“车”或者“船”为单位,而是以“座”为单位——一座座兵营,一座座炮台,一座座要塞。
金刚实业这艘刚刚驶离浅滩的大船,被这股强劲的东风灌满了帆,瞬间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冲向了深海。
接下来的半年,徽州府城郊的景象,彻底改变。
一座、两座、三座……
高耸入云的烟囱拔地而起,连绵成片,仿佛一片钢铁浇筑的森林。黑色的浓烟与白色的水汽混合在一起,日夜不休地升腾,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工业的灰青色。
工厂的规模,扩张了不止十倍。
机器的轰鸣声,隔着数里地都能清晰听见。
工人的数量,从最初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,滚雪球般膨胀,轻易便突破了千人的大关。金刚实业,一跃成为整个徽州府,乃至周边数个府县最大的用工大户。
无数家庭,靠着这份工钱,得以果腹。
无数雪白的银元,也如同决堤的江河,通过四通八达的钱庄票号,源源不绝地汇入陈家的金库。
陈正德的名字,成了江南商界一个炙手可热的符号。
陈家,也终于在这片富庶的江南水乡,扎下了深不见底的根基。
然而,在这片烈火烹油、繁花似锦的景象之下,陈玄始终维持着一种与周遭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清醒。
他将这段无人敢来惊扰的宝贵发展期,利用到了极致。
他没有沉醉于财富的增长,而是将后世那些历经无数次验证的管理理念,拆解成最浅显易懂的道理,一点点地灌输给了父亲。
“父亲,人一多,心就杂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您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我们必须把权力分下去,也要把责任分下去。”
在他的指导下,权责分明的现代工厂管理制度被强行推行了下去。
财务部,专门负责账目与资金流转,每一笔银子的进出,都必须有据可查。
采购部,负责所有原材料的购入,杜绝了底下管事吃拿卡要的可能。
销售部,则对接新军以及其他所有客户,将生产与销售彻底分离。
三个部门相互协作,又相互制衡,让这个日益庞大的商业机器,得以在没有陈玄父子亲自监督的情况下,依旧高效而有序地运转。
这还不够。
陈玄将目光投向了产业链的上游。
他斥下巨资,在周边山区一口气买下了数座石灰石矿山和铁矿山,将最核心的原材料命脉,牢牢抓在自己手中。
紧接着,一支由上百辆重型马车和数十艘内河货船组成的运输队也宣告成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