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的江水浑浊翻滚，裹挟着煤烟与鱼腥的气味。巨大的蒸汽轮船拉响了悠长而沉闷的汽笛，声波震荡着码头上拥挤的人群。
十里洋场，风云际会。
当陈玄和父亲陈正德的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，沪上依旧是那副光怪陆离的模样。租界里，有轨电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与汽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。穿着体面西装的洋人与身着长衫的买办擦肩而过，空气中浮动着雪茄、香水和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味道。
金钱的味道。
投机的味道。
报童在街角声嘶力竭地叫卖着最新的报纸，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“橡胶股再创新高，沪上人人皆股神！”。无数人正为此疯狂，将身家性命投入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盛宴，却无人察觉，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，正从大洋彼岸悄然迫近。
陈玄的目光扫过那些狂热的人群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此行的目标，从登船的那一刻起，就无比明确，不曾有过分毫动摇。
他没有在交易所那喧嚣的大厅里浪费一分钟。
他甚至没有去拜会那些所谓的商界名流。
通过一封早就备好的引荐信，他直接找到了德仁医院。这家由德国人开办的医院，是沪上最顶级的医疗机构。
院长办公室里，一个名叫施密特、眼窝深陷的德国医生，正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翡翠镇纸。这是陈玄刚刚奉上的“咨询费”。
“陈先生，您的慷慨让我印象深刻。”施密特医生放下镇纸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，“您想认识德华银行的人，这不难。”
他拿起电话，用流利的德语交谈了几句。
“我的朋友，德华银行的副经理，赫尔曼·穆勒先生，现在有时间。他就在外滩18号的办公室里等你。”
德华银行，一栋庄严肃穆的花岗岩建筑，门前的德国国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银行内部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，与外界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。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贵宾室里，陈玄见到了那位严谨的德国人。
穆勒先生约莫四十岁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眼神锐利而审慎。
他打量着眼前的东方父子，尤其是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“陈先生，施密特医生是我的好友。请问，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？”
陈玄没有绕圈子，他将一张银票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穆勒先生，我需要将这八十万银元，全部兑换成金条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如果银行的金条储备不足，那就兑换成直接与黄金储备挂钩的英镑现钞，或者汇丰银行的英镑本票。”
贵宾室内的空气，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停滞了一瞬。
穆勒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消失了，镜片后的双眼眯了起来。他的眉头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，发出沉闷的笃、笃声。
“陈先生，您确定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？”
他的语气依旧客气，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。
“根据我们银行最新的数据分析，白银的价格在过去三个月内上涨了百分之十二。无论是墨西哥鹰洋还是本国的龙元，都是目前市场上最坚挺的硬通货。整个远东的贸易，都是建立在银本位之上的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试图用专业的角度劝说这个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年轻人。
“黄金，固然贵重，但它不便于流通。您将如此巨大的一笔流动资产，全部沉淀为不便使用的黄金，从任何一个投资角度来看，这都……非常不明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