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一直沉默的父亲陈正德,也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焦急地凑到陈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玄儿,这位洋经理说得有道理,要不……我们再考虑一下?这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啊!”
陈玄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穆勒,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不必考虑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。
“我坚持我的要求。”
穆勒与陈玄对视了足足十秒钟。他试图从这个少年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动摇、不安或是冲动。
但他失败了。
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笃定,让他感到了某种程度的困惑,甚至是一丝寒意。
最终,职业素养战胜了个人判断。客户是上帝,哪怕上帝的要求愚蠢至极。
“好吧,既然您坚持。”
穆勒耸了耸肩,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对于陈正德而言,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家族积累多年的、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元被运走,换回来的,只是一叠轻飘飘的纸。
那是德华银行出具的黄金凭证和几张大额的英镑本票。
当陈玄将这些凭证仔细地收入内层口袋时,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,终于沉下去了大半。
就在他们父子二人走出银行厚重的旋转铜门时,一辆崭新的、黑得发亮的福特汽车,带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,嚣张地停在了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个身穿昂贵丝绸长衫,手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。
正是大伯,陈正宏。
此刻的陈正宏,满面红光,意气风发。
他刚刚用从汇丰银行贷出的巨额款项,在沪上最顶级的法国总会大摆筵席,宴请了数位欧洲丝绸客商,签下了几笔在他看来足以让陈家基业翻上十倍的天价订单。
他甚至买下了《申报》的整个版面,用极尽夸张的笔墨,描绘他即将崛起的“丝绸帝国”的宏伟蓝图。
他俨然已是沪上商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。
看到门口的陈玄父子,陈正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,那眼神里没有亲情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,仿佛在看两个不入流的乡下穷亲戚。
他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,便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之下,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银行。
父亲陈正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头,身体微微发抖。
陈玄却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大伯那不可一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一个在疯狂地追逐着即将破碎的泡沫。
一个在冷静地收缩着拳头等待致命一击。
两相对比,何其鲜明。
命运的齿轮,已经压过他们的头顶,发出沉重的、无人听见的嘎吱声,开始缓缓转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