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铁厂的核心区域,一座如同小山般巨大的贝塞麦转炉,正在数百名工人的号子声与蒸汽绞盘的嘶鸣中,被一寸寸地移动。
为了确保这套从德意志帝国远渡重洋而来的昂贵设备能够顺利扎根,德国克虏伯公司,特意派遣了一位名叫海因茨的高级工程师。
海因茨·施耐德。
一个名字和本人一样,都像是用游标卡尺精确测量过的德国人。
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,即便是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也固执地保持着最后一丝体面。严谨、刻板,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基因。而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,则透过他审视着周围一切的、略带一丝轻蔑的眼神,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。
在他看来,这次东方之行,不过是一次薪酬丰厚的度假。所谓的“技术支持”,无非是指导一群尚未开化的“落后民族”,如何不要弄坏他们克虏伯的精密杰作。
然而,现实很快便会教会他,傲慢是认知最大的障碍。
当他带着满腹的挑剔,大步流星地走进陈云帆那间由库房临时改造的办公室时,他准备好了一连串关于施工流程不规范的质问。
可所有的话,都在他目光触及办公桌上那份图纸的瞬间,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是一份巨大的、用鸭嘴笔和墨线精心绘制的工程设计图。
他那双习惯于审视最精密机械的蓝色眼眸,死死地钉在那张图纸上。
最初,他以为那只是克虏伯原厂图纸的复刻版。
可随即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不对。
完全不对!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,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起了那份图纸。指尖传来的厚实质感告诉他,这不是复制品。
“上帝……”
一声极度压抑的、变了调的德语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画的?”
海因茨抬起头,看向面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华夏青年。他的双手,因为某种无法抑制的情绪,开始微微颤抖,让那张巨大的图纸发出了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图纸上,贝塞麦转炉的所有核心结构都被完美地复刻出来,其精度甚至超越了克虏伯内部存档的大多数版本。
但这并不是让他失态的原因。
真正让他大脑一片空白,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的,是图纸上那些用红色墨水标注出的、密密麻麻的改良细节!
炉体倾角,从标准的12度,被微调到了13.5度。
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动,却能让炉料的翻滚与氧化反应,达到一个全新的、近乎完美的动态平衡!
炉底风口的布局,从传统的环形阵列,变成了更为复杂的、带有涡流效应的矩阵式设计。
这将彻底解决炉内温度分布不均的顽疾!
还有耐火材料的配比公式,在传统硅砖的基础上,添加了两种他从未见过的、以化学式标注的稀有矿物粉末……
一处处改动,一条条标注,如同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海因茨的认知壁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