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一九一二年,民国元年。
年号换了,龙旗倒了,但天,似乎还是那片天。
新生的民国,啼哭声微弱,淹没在南北对峙的滚滚阴云之下。一道无形的绞索,从北平到金陵,死死扼住了这个新生国家的咽喉。
整个华夏,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种诡异的、一触即发的紧张,笼罩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。
就在这暗流汹涌的时节,两拨人,踏着未干的春雨,几乎在同一天,抵达了徽州府。
这里,已是江南的工业心脏。
陈家的钢铁厂,就是这颗心脏跳动的源头。
先到的一方,来自金陵。
来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一件洗到褪色的中山装穿在身上,却显得格外挺拔。他的眼神里,燃烧着一种能将人点燃的火焰,那是革命的颜色。
他没有多余的客套,直接从贴身的口袋里,郑重地取出了一封信。
信,来自临时大总统孙先生。
陈家家主陈正德亲自接过,展开信纸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激昂磅礴之气。
“实业报国之楷模,共和崛起之基石。”
开篇的盛赞,让在场的陈家长辈无不动容。信中的词句,恳切到了极点,请求陈家能将未来半年的全部钢铁产量,供给南方的国民革命军。
“……铸我华夏保卫共和之无上利剑!”
年轻人用带着些许湖南口音的普通话,复述着信中的关键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大总统一再强调,此举非是交易,而是共和同道之互助。待革命成功,国家定不忘陈家今日之功!”
言辞恳切,大义凛然。
这让人如何拒绝?
陈正德的手指,甚至能感受到那信纸上墨迹未干的炽热。
南方代表被奉为上宾,安排在最好的客房住下。
然而,这份因家国大义而起的激荡心情,还没能持续到黄昏,便被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彻底踏碎。
另一队人马到了。
气势,截然不同。
没有革命者的风尘仆仆,只有北洋军人特有的肃杀与精悍。为首的,是袁世凯麾下的一位心腹幕僚,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。
他留着精心打理的八字胡,一双眼睛半开半阖,透出的光却精明而阴冷。
他没有信。
或者说,他不屑于用信。
他的人直接将一份文件“啪”地一声,拍在了议事厅的紫檀木桌上。
那是一份巨额订单,数目之大,足以让陈家现有的产能翻上一番。文件末端,鲜红的北洋政府大印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陈家主,好大的家业。”
幕僚没有入座,而是踱步打量着厅内的陈设,语气不阴不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