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母亲续命的计划,第一步,便是获得一个拥有基础设备的化工厂。
从零开始,一砖一瓦地建造,太过耗时。母亲的病,等不起。
陈玄的目光,穿透了沪上繁杂的商界信息,最终精准地锁定在德租界内,一家因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德国染料化工厂。
在约翰逊高效的牵线下,陈玄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樟木与雪茄混合气味的办公室。
空气沉闷,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办公桌后,坐着工厂的主人。一个名叫奥托的德国商人,滚圆的啤酒肚将马甲撑得紧绷,油腻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。
他身旁,站着一个年轻人,身形笔挺,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眸透着一丝不耐与审视。那是他的儿子,克劳斯,刚从柏林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。
这对德国父子,即便工厂已经到了破产清算的边缘,急于寻找买家脱手,但他们骨子里那种源自日耳曼民族的傲慢,却未曾有半分消减。
言语间的每一个停顿,每一个眼神,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片土地工业技术的鄙夷。
“陈先生,我必须坦诚,我们的设备,虽然不是最新的型号,但它们都流淌着纯正的德意志血液。”
老奥托身体后仰,肥硕的手掌拍了拍自己引以为傲的肚腩,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。
“它们比你们汉阳兵工厂敲出来那些废铜烂铁,要强上一百倍,不止!”
陈玄面色平静,未置可否。
他知道,这只是对方抬高价码的惯用伎俩。
而一旁,那位年轻的克劳斯显然认为父亲的言辞太过粗鄙,他更喜欢用一种知识上的优越感,来碾压对手。
这既能满足他身为柏林大学高材生的虚荣,又能为压低收购价格增加筹码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“听说陈先生对化学也颇有……研究?”
克劳斯刻意拖长了“研究”二字,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仿佛一位教授在考量一个不自量力的旁听生。
“不知您对‘重氮化反应’中的副产物控制,有什么高见?这可是我们柏林大学最新的研究课题,难度非常大。”
他抛出了这个问题,一个当时有机化学领域最前沿的难题。
他的嘴角已经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准备欣赏这个东方少年在知识的峭壁前窘迫出丑的模样。
然而,他预想中的慌乱、茫然,甚至是愤怒,都没有出现。
陈玄只是端起了桌上的青瓷茶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。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,让人看不真切。
他淡然一笑。
“重氮盐在酸性条件下水解,生成酚类副产物,同时伴有偶联反应。你们的思路,是试图通过改变pH值或者加入特定盐类来抑制,对吗?”
陈玄的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克劳斯的心脏上。
他不仅用最凝练的语言点出了问题的核心,甚至精准预判了他们柏林大学实验室的研究方向。
克劳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但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