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农药业的全球采购计划,犹如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,无声地运转起来。
黄浦江的码头,终年喧嚣。江水裹挟着泥沙,拍打着老旧的木制栈桥,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水汽、煤烟的焦糊与生丝的霉味。
然而,属于神农药业的泊位区,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。
一艘艘悬挂着异国旗帜的远洋货轮,在领航船的引导下,精准地靠港。没有传统码头上脚夫们乱糟糟的吆喝与争抢,取而代之的,是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,在哨声与旗语的指挥下,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崭新的蒸汽起重机。
巨大的吊臂将一个个印着“神农”字样的密封货箱从船舱中吊起,稳稳落在自家的运输卡车上。整个流程,从卸货到装车,再到驶离码头,快得惊人,几乎没有丝毫的延滞。
这种绕开沪上所有本地渠道、不经任何中间商之手、直接从海外产地进货并自行运输的模式,在最初的一个月里,为神农药业节省了天文数字般的成本。
但它也像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地、毫不留情地,从一头盘踞沪上数十年的庞然巨兽身上,剜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肥肉。
这头巨兽,名为青帮。
作为上海滩公认的地下皇帝,青帮的触手早已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。尤其是作为远东第一大港的沪上码头,更是他们最核心的禁脔。
从搬运货物的脚夫,到运输物资的车队,再到沿途仓储的保护,每一个环节,都必须向他们缴纳“规费”。他们像一群贪婪的水蛭,趴在沪上经济的动脉上,疯狂吸血。化学品、药品这类高利润的特殊商品,更是他们榨取暴利的重中之重。
陈玄的行为,不是挑衅。
是战争。
他用一种最直接、最野蛮的方式,宣告了旧有规矩的作废。
起初,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混混前来工厂寻衅滋事,试图堵门闹事。这些麻烦,都被约翰逊用一沓沓崭新的银元轻松摆平。金钱,是应对豺狗最有效的武器。
可当豺狗的骚扰不起作用,而神农药业的进口规模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时,巢穴深处的猛虎,终于被彻底惊动了。
这一天,阳光正好。
工厂高大的铁门外,柏油马路的尽头,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。
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十几辆漆黑锃亮、款式统一的福特轿车,组成了一条黑色的长龙,缓缓驶来,最终在工厂门前停下。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,每一扇车窗都黑得看不见内里。
工厂门口负责安保的几个前北洋老兵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咔哒。”
整齐划一的车门开启声,如同死神的节拍。
数十名身材高大、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,鱼贯而出。他们动作矫健,眼神锐利,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都是练家子。最让人心惊的是,他们每个人敞开的西装下,腰间都鼓鼓囊囊,显露出枪械的狰狞轮廓。
这些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却在落地的瞬间,便散发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煞气。
他们迅速散开,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效率,控制了工厂所有的出入口,封锁了所有通道。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极其讲究,彼此呼应,将整个厂区包围得水泄不通。
最后,车队中央那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幻影,车门才被一个司机恭敬地拉开。
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,先探了出来,稳稳地踩在地面上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,从车上走了下来。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白净,看起来像是一位大学里的教授,而非江湖中人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扫过工厂大门时,那镜片后的一双眼睛,却透着蛇一般的阴冷与残毒。
他,便是青帮三大亨之下,“大”字辈中最心狠手辣的头目,季云卿。一个名字足以让小儿止啼的狠角色,手上沾染的血债,早已无法计算。
“哪位是陈玄陈老板?”
季云卿的脚步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。他信步走入工厂的办公区,身后紧紧跟着两名手持驳壳枪、眼神警惕的贴身保镖。
办公室内,约翰逊和几个工厂的管事,早已站立不安。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