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的光斑在墙上凝成一点，像钉子扎进羊皮图的织坊标记。陈玄没动，手指却已滑向算盘夹层，铁钉卡在指缝间，冰凉。
他知道刚才那道人影不是错觉。
更知道，对方不会再来了——因为他已经把月光压进了地面。
冷月来的时候，嘴里含着一块糕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只蚊子。她贴着帐帘边溜进来，靴底沾着西市北巷特有的红土，一粒没蹭干净，落在门槛内侧。
陈玄没抬头，笔尖继续描着运粮道的岔口。
“先生。”她低声开口，“怎知我会来？”
他这才抬眼，烛火映在瞳子里晃了一下。
“你左脚第三颗扣子松了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是今早穿的那双鹿皮靴吧？从当铺到这营帐，整整三百步，你踩过两处积水、三摊马粪，还特意绕开巡逻兵的巡线。但你忘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西市北巷的红土遇湿会泛粉，而你鞋帮上的痕迹，和赵子龙带回来的地图残片完全一致。”
冷月呼吸微滞。
他没看她，反而伸手拨了下铜镜角度，墙上光斑挪了半寸，变成一串短长交错的刻痕：**···———···———**
信号已发，静待回应。
“你三日前，在曹营东角楼用铜镜传过一次讯。”陈玄声音不急，“‘目标稳定’，手法出自《影光录》第三章‘夜光引’。普通细作学不会，除非你是亲训班出身。”
冷月的手慢慢移向袖口。
他知道她在摸什么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拔针，就是认了。”
帐内死寂。
他终于放下笔，起身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撩开她耳侧碎发。
半枚蜘蛛刺青露出来，藏在发根阴影里，黑得发亮。
“曹营细作都喜欢纹这个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虎口，掌心，后颈——位置不同，级别不同。你这枚偏上，是‘影蛇级’，能接触核心情报。可惜……”他收回手，“你昨天送来的桂花糕里，加了点东西。”
冷月瞳孔一缩。
“不是毒。”他转身回案前，“是迷香，微量，足以让人昏沉半个时辰。但你没选最烈的那种，说明你不想我出事。”他拿起桌上剩的半块糕，“我吃了，现在还好端端站着。”
他盯着她：“五斤米糕换你七日不归营，这买卖我不亏。你要真想让我倒下，何必等到现在？”
冷月咬住下唇，指尖发白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陈玄从袖中抽出一枚铜牌，放在案上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换个主子。”
铜牌正面刻着刘备军令符纹，背面却有一幅隐纹：蜘蛛与月牙交叠，像是撕裂又缝合的印记。
“今后你传回的情报，用这个为验。”他说，“不用再躲在暗处发信号。光明正大地回曹营，告诉他们——新野没人信我，粮仓空了大半，主力即将南撤。”
冷月猛地抬头：“你在骗我？”
“我在给你任务。”他直视她，“三日后，同一时间，你用同样的铜镜角度，回传一道消息：‘目标虚弱，可袭’。让他们信以为真。”
她冷笑：“然后呢？等他们杀进来，发现是个局？”
“然后你就活下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你会告诉我，他们派谁来，走哪条路，带多少人。”
帐外风声掠过帐篷边缘，发出轻微噼啪声。
冷月沉默良久，终于将手中剩下的桂花糕轻轻放上案角。
她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玄忽然开口。
她停步，背对着他。
墙上光斑再次跳动。
新的摩斯码浮现：**愿否同行？**
冷月没有回头。
但她抬起右手，在空中虚划了三短一长——那是曹营确认接令的暗语手势。
接着，她解下腰间小铜镜，反手调整角度，让月光斜切入镜面。
一道光束射出，穿过帐帘缝隙，直指东南方某处高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