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陈玄就站在了新野北门的官道上。
他没穿惯常的灰白麻布袍,而是披了件粗布短打,腰间铜算盘换成了一根竹竿,看起来像个押运小吏。可那双眼睛扫过粮车时,连车轴压出的泥印都记在心里。
运粮队缓缓出发,三十辆牛车排成一列,轱辘碾过湿土,发出闷响。
他跳上第一辆车,随手抓起一袋米掂了掂,眉头微皱。
这重量不对——太轻了。
但账面上写的是满额配给,每一石都该足秤。
他不动声色,沿着车队往前走,一边数车轮印,一边用指甲在竹竿上刻下数字。走到第七辆时,车夫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就是这儿。
他弯腰掀开草席一角,从粮袋缝里抠出一点碎屑,在掌心搓了几下。粉末泛黄,指尖一捻竟拉出丝油膜。
霉变粟米,还掺了桐油防虫——这种米煮出来表面浮一层油花,士兵喝一口就得闹肚子。
他直起身,声音不高:“停。”
队伍戛然止步。
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疾驰而来,车帘掀开,麋芳探出头,满脸堆笑:“陈先生亲自押运?辛苦辛苦!我特地带了点好米,给您尝鲜。”
说着递出一个红绸包着的瓷罐。
陈玄接过,打开,捏起一粒放进嘴里,轻轻一咬。
咔。
不是谷物该有的脆响,是砂砾硌牙的声音。
他吐出来,摊开手——几粒铁砂混在米中。
“好米啊。”他笑了笑,“掺铁砂增重,发霉后抹桐油遮味,再用特制麻袋装填,外看饱满,内里空三成。麋老板,这招玩得挺熟?”
麋芳笑容僵住。
“来人。”陈玄将瓷罐扔在地上,“拆车。”
亲卫立刻上前,撬开第七辆粮车底板。夹层掀开的瞬间,一排铁制砝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,每块刻着“一斗”字样。
虚增重量,瞒报缺额。
典型的贪腐老套路。
麋芳脸色变了:“陈先生!这是市价飞涨,粮源紧张……我也是为大军节省开支!再说了,这事谁不知道?关羽将军的战马饲料还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在拉全军垫背?”陈玄打断他,“三千将士吃这毒米,拉肚子是轻的,若疫病蔓延,你麋家那点家底,够赔几个棺材钱?”
麋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玄盯着他,忽然抬手,指尖抵住太阳穴。
【心镜通】——启动。
三秒。
眼前骤然浮现三个猩红大字:**中饱私囊**、**惧怕**、**隐瞒**。
没有“背叛”,没有“通敌”,但他藏了事。
陈玄收回手,冷笑一声:“你怕的不是我查你,是怕别人知道你手里有这条线。”
麋芳瞳孔一缩。
“你没想投敌。”陈玄逼近一步,“但有人盯上了你这条道,是不是?司马晏的人,已经找过你了?”
麋芳猛地抬头:“你别胡说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想两边不得罪,对吧?”陈玄转身,一脚踢翻那袋霉米,“把赃物封存,原样运走。路线不变,时辰照旧。”
亲卫愣住:“不抓他?”
“抓了他,真狼就跑了。”陈玄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让麋老板继续走这一趟——顺便帮我带句话。”
他凑近麋芳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下一拨粮,还是这个样子。谁来劫,你就当看不见。”
麋芳颤声:“你要拿我当饵?”
“你不就是靠投机活到现在?”陈玄退后两步,“现在,换我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说完,他抬手一挥。
二十两银锭扔进麋芳马车。
“赏你的。”他说,“好好演。”
车队重新启程。
麋芳坐在车里,手攥着银锭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。
而陈玄站在路边,目送最后一辆车驶远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极小的纸条,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暗码:**寅时三刻,北岭伏击,以火攻为主,弓弩为辅**。
这是他昨夜收到冷月最后一道光讯时,就定下的反制计划。
真正的精锐早已绕道潜伏,赵子龙带着三十名伪装成民夫的刀盾手,此刻正埋伏在北岭两侧山林。
他们等的不是麋芳。
是狼。
风卷起尘土,扑在陈玄脸上。
他抬手扶了扶斗笠,目光锁定北方山口。
那里,一片阴云压着地平线,像一头蹲伏的兽。
两个时辰后,快马加鞭送来消息:
“第七辆粮车在岔道被调包,原车消失,新车上标有‘徐州转运’印记,正往北岭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