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惊骇。
因为那幅字,从未示人。
那是王篡藏于密匣中的私藏墨宝,据传是他年轻时贿赂上司所用,笔锋张扬,唯独末笔仓促收锋,像极了一个贪字,写到一半被人打断。
这细节,连他亲信都未必知晓。
可陈玄知道。
就在三天前,麋芳冒充粮商混入尚书府采买桐油,借机窥探内宅布局时,透过半掩屏风,拍下了这幅字的一角。
当晚,陈玄用放大镜比对笔迹走向,确认“贪”字末捺缺失。
现在,他把这件事说出来,不是为了炫耀情报网。
是为了让王篡明白——
你在我眼里,没有秘密。
刺客身体剧烈颤抖,毒性开始发作,面色由青转紫,嘴角溢出白沫。
陈玄退后一步,对赵子龙说:“松开他喉穴,让他能说话。”
赵子龙依令而行。
刺客艰难张嘴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你……怎会知道……那幅字……”
“我还知道。”陈玄打断,“你今夜出发前,曾在东厢饮过一碗参汤,汤里加了曼陀罗粉,用来壮胆。”
刺客浑身一震。
“你左脚靴底沾着廊下青苔,说明你绕过了前院守卫,是从花园假山后的暗道出来的。”
“你右手虎口有新茧,是最近三天才磨出来的——因为你原本用刀,现在改练弩。”
“你身上没有熏香,但耳后残留脂粉味,说明你接触过女眷房中的侍婢。”
“而王篡府中,唯一能让死士接近的女子,是他新纳的小妾,原是当铺老板的女儿。”
“她爹叫张世平。”
刺客瞳孔骤缩。
张世平——五鬼盟的钱奴。
联盟已现裂痕。
陈玄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你们内部,已经开始互相猜忌了。”
刺客咬牙,还想挣扎。
陈玄却不再看他,转身走回营帐,留下一句话:
“放他走。”
赵子龙一愣:“先生?”
“让他活着回去。”陈玄坐回案前,拿起炭笔,继续画图,“比杀了他有用。”
赵子龙迟疑片刻,撤去压制。
刺客撑着地面,艰难爬起,踉跄几步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。
陈玄背对他坐着,笔尖沙沙作响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。
刺客终于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子龙低声问:“他要是撒谎呢?说没见到您,或者编造别的?”
“他会说实话。”陈玄头也不抬,“因为恐惧比忠诚更可靠。”
“可万一王篡不信?”
“他会信。”
陈玄停下笔,指尖轻敲算盘。
“因为他今晚一定会去看那幅字。”
“然后发现——”
“最后一捺,真的不见了。”
帐内寂静。
赵子龙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不是害怕刺客,也不是惧怕王篡。
他是意识到——
先生不出帐门一步,却已把对手逼到了崩溃边缘。
这时,远处传来鸡鸣。
四更将尽。
陈玄拿起桌上的狼牙项链,丢进重新点燃的油灯。
火焰猛地一窜,青烟升起,带着一丝焦臭。
他盯着火光,低声说:
“接下来,该他睡不着了。”
窗外,更鼓响起。
天未亮。
风已动。
陈玄翻开新一页竹简,写下:**明日卯时,查张世平当铺进出账目,重点追踪参汤药材来源**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
像刀在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