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弩炸膛的闷响还在耳膜里震着,黄月英一脚踹开帐门,手里拎着半截焦黑的枪管,机油顺着她袖口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几团黑印。
陈玄没抬头。
他正用炭笔在竹简背面写流水线章程,笔尖顿了顿,抬眼扫过去。她发髻歪了,脸上蹭着灰,右眉裂了道小口子,血混着汗流到颧骨。不是伪装,也不是试探——这种狼狈装不出来。
他放下笔,手指滑向铜算盘边缘,确认暗器齿轮还在原位。然后才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:“拿来。”
“拿什么?”黄月英把残件往案上一摔,“你说这破玩意儿能打三百步?刚试射两轮就炸膛!赵子龙差点被崩瞎!”
陈玄蹲下,指尖摸过断裂齿槽,指腹蹭到一丝毛刺。“第三齿扭力超限。”他说,“你加的回弹簧太硬,齿轮组没缓冲余地。”
“放屁!”她一巴掌拍在案上,“我按你给的比例淬火,碳锰配比都对,怎么就炸了?”
陈玄不答,抓起她右手,反手摊开掌心。
她愣住,想抽手,却被他死死扣住。
他在她掌心画了一条弧线,接着是三个交错的圆环,最后在中间点了个点。“这里加缓冲簧。”他松开手,“扭力先卸到侧轴,再传主轮。就像推独轮车,路不平得颠一下,不能硬扛。”
黄月英盯着自己掌心的痕迹,呼吸慢了半拍。
她猛地夺过铜算盘,一把扯下三枚齿轮,咔咔几声拆开重组,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,倒出几粒钢珠压进间隙。算盘珠乱撞,发出噼啪脆响。
陈玄看着她操作,没拦。
她演算得极快,手指翻飞如织梭,嘴里念叨着角力、扭矩、回转惯性。忽然,她停住,抬眼盯他:“要是再加三个滑轮组,把拉弦力分出去呢?射程能提五成!”
陈玄点头:“可以。但得换牵引绳,麻编不行,得用牛筋绞股。”
“有!”她眼睛亮了,“库房还有二十副战马护腱索!”
两人同时扑向案台,炭笔唰唰划动。陈玄画结构图,她补细节尺寸;他标参数,她改受力点。图纸越涂越乱,可线条越来越顺。
帐外风起,吹得油灯晃了两下。
没人去扶。
黄月英突然扔了笔:“你刚才说‘碳锰比例’,那是什么鬼话?我听不懂。”
陈玄一顿。
他知道问题在哪了。术语隔阂,不是技术差距。
他换了口气:“就像女人织布。经线太脆,一拉就断。你得掺点韧丝进去,才能撑住梭子来回。”
她愣了两秒,忽然大笑:“你总算说人话了!”
笑声在帐里撞了一圈,竟冲淡了些许硝灰味。
她抓起炭笔,重新落笔,在图纸角落补了一行字:“第九道工序:质检刻印。”
陈玄看一眼,嘴角微扬:“防偷工减料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白他一眼,“你以为人人像你,半夜还趴这儿算齿轮咬合角?”
他又低头写字,笔尖沙沙响。
“模具标准化,八道工序流水作业,箭簇日产五百没问题。”
她凑近看,忽然伸手,在“八道”上划掉,改成“九道”。
“少一道。”她说,“热处理完得冷锻定型,不然脆。”
陈玄没反驳,点头写下。
两人沉默下来,只有炭笔在羊皮纸上摩擦的声音。
外面传来一阵骚动,校场方向又有爆炸声,这次更近,帐帘都被震得抖了两下。
黄月英霍然起身:“我去看看!”
“等等。”陈玄拦住她,从断簧残片里挑出一小块金属,放入陶管,盖上软泥封口。“明天试射前,先做淬火试验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材料不过关,设计再好也白搭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要不来匠作营待几天?省得我来回跑断腿。”
陈玄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帐角——那本《墨子·备城门》静静躺着,羽毛夹在书页间,像一枚未拆的信笺。
他又低头看手中竹简,上面还剩三行没写完。
“等这事了了。”他说,“我亲自去。”
语气很轻,却像是钉进地里的桩。
黄月英点点头,卷起图纸塞进包袱,转身要走,忽又停下,回头瞪他:“你要是敢放我鸽子,我就把你那算盘拆了当零件!”
帐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陈玄坐回案前,手指摩挲着陶管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