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冲天时,陈玄正盯着沙盘边缘那行小字——“心镜通,慎用”。
他没动。
炭笔还悬在“南郡矿石”四字上方,笔尖的墨滴落进陶管,溅起一圈细尘。
赵子龙撞开帐帘的瞬间,热浪裹着焦味扑面而来。
“先生!北仓炸了!”
陈玄抬眼,只问一句:“人呢?”
“救火的都去了,麋芳半个时辰前就到了现场,说可能是曹军细作放的。”
陈玄放下笔,抓起斗笠就走。
路上,火光映得半边天红透。浓烟翻滚,不是粮草自燃那种闷烧,而是带着“轰”地一声爆响的油火。他脚步一顿,从腰间算盘夹层抽出一块湿布,捂住口鼻。
这不是意外。
是点火前先泼了火油。
而且量不小。
赶到北仓时,火势已被压下大半,残垣断壁冒着黑烟,兵卒们还在往断墙上泼水。麋芳站在外围,衣袖沾灰,脸上有烟熏痕迹,正指挥人清点损失。
见陈玄来,他迎上来,语气急切:“先生可算来了!这火邪门得很,一点就炸,怕是有人早埋了火油罐子!我怀疑是蔡玉余党干的!”
陈玄不答,蹲下身,抓了一把灰烬。
手指捻动,灰里混着颗粒。
他凑近一嗅。
焦糊中,一丝麦麸味。
很淡,但确凿无疑。
麋家磨坊用粗筛,麸皮残留比别家多三成。他曾查账时记过这一条。
他抬头,目光扫过烧塌的梁柱。
火焰走向不对——不是由内向外自然蔓延,而是从墙根开始,呈扇形扩散。这是泼油纵火的典型痕迹。
油从哪来?
他记得三日前,麋芳报过一笔“灯油补给”,二十石,走的是私账。
当时他没细究,因为那批油说是送去西营哨塔。
可今夜烧掉的油,远不止二十石。
陈玄站起身,拍掉手灰,声音不高:“拿个铁盆来,再取一瓢清水。”
亲兵照做。
他将灰烬倒入盆中,缓缓注水。
浮渣聚拢,油膜浮现。
他伸手搅了搅,从油膜里挑出几粒未燃尽的麸皮。
全场静了。
麋芳笑了一声:“先生这是验什么?做饭不成?”
“验你家的磨坊工艺。”陈玄直视他,“这火油里掺了麸皮,只有你麋家特供磨坊才用这种粗筛法。别人想仿,也仿不像。”
麋芳脸色微变,随即摊手:“荒唐!我家磨坊供全城商贾,谁能保证不被贼人偷用?再说,我可是第一个到火场的!我要真想烧,还能等到现在?”
“你来得早,是因为你知道火会烧。”陈玄从袖中抽出一页纸,“三日前,你名下西仓调出二十石火油,用途写‘灯油补给’,盖的是你私印,未经军需司备案。”
他指尖一挑,亮出末尾红印:“这印,是你亲盖的。而今夜烧掉的油,至少五十石起步。”
麋芳眼神闪了一下:“许是登记漏了……商贾做事,总有疏漏。”
“疏漏?”陈玄冷笑,“那你为何不让军需司走账?为何半夜派人悄悄运油出仓?为何偏偏选在五鬼盟复现的当口,烧掉我们最缺的军粮?”
他步步逼近:“你当大家都是瞎子?还是你以为,只要把火推给曹军,就能全身而退?”
麋芳额头沁汗,强撑道:“先生莫要血口喷人!我麋家世代忠良,为刘皇叔散尽家财,如今反遭猜忌?”
陈玄不语,转身对赵子龙点头。
赵子龙立刻举火把上前,高高举起,火光直照账册字迹与印痕。
众人看得真切。
那红印清晰无比,印泥未干透,显然是近日加盖。
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陈玄声音冷如铁。
麋芳嘴唇哆嗦,忽然冷笑:“好啊,陈先生,你这是要拿我开刀?可别忘了,我背后是谁!真把我逼急了,新野的粮道,一根麻绳都别想进出!”
陈玄笑了。
笑得极轻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他收起账册,塞回袖中。
“但从今日起,所有军粮调度,改由匠作营收支双审。你麋家代管权,暂扣。”
“什么?!”麋芳失声。
“封锁南北两仓。”陈玄转向赵子龙,“清点存量,另派亲卫接管出入登记。任何人进出,须持我亲批手令。”
赵子龙抱拳:“得令!”
命令传下,兵卒迅速行动。
麋芳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拳头紧握又松开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至少,这一局输了。
陈玄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