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泛着紫晕,像死鱼肚皮上的霉斑。
陈玄指尖还沾着验毒后的黏液,没擦。他盯着那砚台,不动,也不说话。诸葛亮站在案边,研墨的手停在半空,腕子悬着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吊住了。
“诸葛兄,”陈玄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竹片,“这墨,我不用了。”
诸葛亮眉梢一动:“可是颜色不合心意?”
“腥。”陈玄把包好的毛笔往案角一推,“磨出来一股海货沤烂的味儿,写军令不合适。”
他没提毒,也没说验出反应。有些事,点破就炸了。现在还没到掀桌的时候。
“那就换。”诸葛亮神色如常,放下墨锭,“我让亲兵取新墨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陈玄抬手拦住,“我自己磨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墨,乌黑无纹,是冷月前日送来的“私藏货”,说是西域商人带进来的松烟老料。他当着诸葛亮的面注水、持砚、慢磨。一圈,两圈,墨色渐浓,毫无异样。
诸葛亮看着他动作,忽然道:“先生今日格外谨慎。”
“谨慎?”陈玄冷笑,“上回差点被人用毒针捅死,这回又来个带腥味的墨——咱这营帐快成刺客打卡地了。”
诸葛亮轻叹一声:“确是防不胜防。”
话音落,亲兵捧来三份昨夜签发的调令副本,正是陈玄先前吩咐的。他接过扫了一眼,刘备私印盖得端正,笔迹也熟,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抽出银簪,蘸了点旧墨,在桌面反向涂写。字迹模糊,但透过铜镜一照——
三爻变动,震下兑上,是“随”卦拆解的暗码。五鬼盟内部传令的老套路,专用于调动假令。
陈玄眼神一沉。
果然是冲着指挥权来的。
他立刻提笔拟令:“即刻调取近三日所有加盖主公私印之文书,统归主帐封存;另查东门哨岗子时三刻巡更交接记录,比对出入人员名单。”
写完,交给赵子龙:“你亲自跑一趟,别经他人手。”
赵子龙抱令欲走,却被陈玄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抬头看向诸葛亮,“诸葛兄,今晚军令你签了吗?”
“尚未。等你定稿后再署名。”
“好。”陈玄点头,“那我现在写一份紧急调度令,调江陵守军加强西线防务——你待会再签。”
他说得自然,实则试探。若诸葛亮有异,此刻该接话顺水推舟。可对方只是微微颔首,毫无破绽。
心镜通还在冷却。
没法看。
只能赌。
陈玄低头疾书,字字工整,内容却是假的。他知道,真正的陷阱不在纸上,而在送令的人身上。
他故意把“西线”二字写重了些,墨迹略晕,又在角落画了个不起眼的圆点——那是他和冷月约定的“饵”记号。
令成,交予亲兵加急传送。
帐内一时安静。
诸葛亮坐了片刻,见无他事,起身告辞。临走前看了眼那封存的旧墨砚,欲言又止。
陈玄没留他。
人一走,他立刻从算盘夹层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半滴透明液体滴入原墨残液。泡沫再起,紫晕扩散更快。
“不是普通鱼腥。”他喃喃,“是深海藻胶混合蛇涎粉——遇热挥发,能让人写字时手抖,关键处笔画变形。改一个字,就能让整支军队踏进埋伏圈。”
这不是杀人,是夺权。
幕后之人,想让他亲手写下败亡诏书。
他刚收起瓷瓶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冷月来了。
她一身黑衣未换,袖口有血迹,脸上却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笑意。
“抓到了。”她把一个昏迷的传令兵扔在地上,“东门哨岗交接时溜出来的,袖子里藏着药粉,茶水一碰就变蓝。”
陈玄蹲下,翻开那人衣领——颈侧有蜘蛛刺青,是五鬼盟底层信使无疑。
他伸手探怀,摸出一封密令。
封皮完好,印泥鲜红,刘备私印赫然在目。
可陈玄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是假的。
真印边缘有一道细微裂痕,是去年摔过一次留下的。这枚印,太圆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