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车碾过焦土,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陈玄跳下车斗,一脚踩进半凝固的泥灰里,没说话,径直走向临时搭起的牛皮帐。
帐内灯芯短,火苗压得低,像被什么掐着脖子喘气。他摘下肩上沾血的麻布披风,甩在案角,从怀中取出那张卷成筒的羊皮信——东门突围时,从高览亲卫尸体上扒下来的。
指腹划过表面,有细微凹凸。不是刻痕,是蚀痕。酸液写完,干了再抹蜡封住,老把戏。
“早知道该带点碘酒。”他嘀咕一句,随即摇头,“算了,铜板也行。”
从算盘夹层抽出一块暗色铜片,巴掌大,边缘磨得发亮。这是他按热敏显影原理捣鼓出来的土货,加热后能逼出隐形字迹。把羊皮信平铺在案上,铜板覆上去,左手扶稳,右手执烛,缓缓绕圈烘烤。
三息后,纸面泛起淡褐纹路。
字迹浮现:**三日后夜袭乌林,焚其舟楫**。
落款处有个残印,形似蛇首盘绕兵符,底下还有一串数字——0427。
“五鬼盟的旧码。”陈玄眯眼,“他们用月份加序列编号,四月二十七……就是后天。”
他正要细看,帘外脚步急促,铁甲撞地。
赵子龙掀帘进来,铠甲上还挂着草屑和火星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先生,樊口动了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曹军水师集结,百艘以上,艨艟居前,斗舰押后,旗号未明,但斥候确认主将令旗是黑底赤牙——司马晏的标记。”
陈玄眼神一紧。
司马晏虽不在本章行动名单里,但这旗号对不上。密信说是夜袭,可这阵势分明是正面对推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,“他们想两头骗。”
一边放消息要偷袭乌林,一边又摆出强攻架势,目的只有一个:让他分兵。
乌林是什么地方?芦苇荡连片,水道如网,一把火能烧十里。若真等东南风起,顺流纵火,新野粮道就断了。
可如果这是调虎离山呢?
他抓起算盘,在沙盘边快速拨动几下,推演风向水流。三日后子时,东南风初起,火势必往西北走,正好扑向刘备设在乌林北岸的伏兵点。
“他们在打‘顺风火’。”陈玄冷笑,“可惜啊,咱们早就埋了火药桶。”
抬眼看向赵子龙:“传令,你亲自带队,精锐三十人,即刻潜入乌林外围,检查所有引信装置,加固掩体,双层防潮布包好,别让露水坏了药性。”
赵子龙抱拳:“要不要提前点燃部分芦苇?打乱他们节奏?”
“不急。”陈玄摇头,“让他们以为一切顺利。等他们船靠岸,脚踏上泥滩,再给他们一个惊喜。”
赵子龙咧嘴一笑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玄叫住他,“沿途换装,全穿渔户粗衣,砍几根芦苇绑肩上,别让人看出是兵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人影一闪,消失在帐外暮色中。
帐内重归安静。烛火跳了跳,映出墙上扭曲的影。
陈玄没坐,站在沙盘前,盯着乌林那一块。手指轻点岸边三处枯树位置——那是上次冷月画下的火点坐标。
他知道,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。
而在暗处。
就在他低头查看星象图时,袖口微动。
冷月悄无声息地进来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,放在案上,打开,露出五个小陶罐。
“硝石七成,硫磺二,炭末一,加了蜂蜡防潮。”她说,“够炸三波。”
陈玄点头:“分三组埋,别集中。一组在东滩浅湾,一组在中段曲道,最后一组藏西口倒U水湾——那里风窄,火一冲就炸船底。”
冷月应下,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:“我刚收到线报,南郡矿石今日又有三车运出,目的地不明,但路线绕开了匠作营。”
陈玄眉头一皱。
矿石?这个时候运矿石?
“查是谁签的令。”
“已经查了。”冷月声音冷,“是军需官批的条子,盖的是刘备私印副本。”
“副本?”陈玄眼神骤寒。
私印副本只有两个人有权用:一个是刘备本人,另一个是……掌文案的机要文书。
而那个位置,最近换了人。
他记得三天前,有个新来的文吏,左手指节有墨渍,却用右手写字——典型的伪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