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的手轻轻推在柴门上,木轴摩擦发出低沉的吱呀声。草庐内陈设简朴,一张案几居中摆放,两侧各置竹席。诸葛亮立于堂前,目光扫过陈玄,眼神如刀,不带半分笑意。
陈玄起身,整了整灰白麻布袍,行了一礼,动作干脆,没有多余姿态。他落座时腰间算盘轻响一声,铜珠微动,旋即归静。
“方才门外一席话,足见先生洞悉天下大势。”诸葛亮开口,语气平稳,“可敢入内一谈?”
“早等这一刻。”陈玄抬眼,“不是为了求你出山,是为了定下将来怎么走。”
刘备坐在侧席,双手交叠,神情专注。空气里没有客套,只有试探与对弈的张力。
诸葛亮指尖轻点案面:“今刘表不能守土,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孙权据江东三世,根基已固。天下裂象已成。若使君欲成大事,必先跨有荆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孙权,内修政理——如此,则霸业可期,汉室可兴。”
他说完,盯着陈玄。
这不是讲给刘备听的。是考他。
陈玄点头:“‘跨有荆益’四字,方向没错。但光有地盘没用。荆州豪强割据,盐铁尽归私门,百姓连粗盐都吃不起,官府却收不上税。这种局面,打下十座城也是空壳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竹简,摊开一页数据:“我查过新野三个月的粮价波动,背后全是士族控市。他们囤货抬价,再用低价米收买民心,表面仁义,实则割裂朝廷权威。兵能夺城,治不了这个根。”
诸葛亮眉梢微动。
“所以我的想法更直接——盐铁专营。”陈玄语气不变,“资源归官府统管,定价平准,利润一半养军,一半修渠、赈灾、建学堂。百姓得实惠,自然拥戴。谁要是私自贩运,按律重罚。”
屋内短暂沉默。
“此策……近乎管仲相齐。”诸葛亮缓缓道,“然管仲有桓公全力支持,而今日荆襄之地,世家盘根错节,岂容新政轻易推行?若激起豪族联手反扑,恐未得利先致乱。”
“那就从小处试。”陈玄回应,“选一个郡,比如江陵下属小县,先推试点。所有收支公开张贴,每日更新。百姓看得见钱去哪儿了,就不会信那些‘官府剥民’的谣言。”
“公示?”诸葛亮挑眉。
“对。流水账法记账,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。再设‘市曹司’,专门查贪腐、调物价。有人敢伸手,三天就能扒出来。”
刘备忍不住插话:“这法子……听着像是把账本当刀使?”
“账本比刀快。”陈玄淡淡道,“刀杀人,人怕;账本揭人,人慌。一个贪官最怕的不是砍头,是名声臭了,家族抬不起头。”
诸葛亮手指在案角轻敲两下。
“你这一套,不讲仁义教化,只论利害管控。看似高效,却易失人心所向。若百姓只为利益依附,而非敬服德行,一旦无利可图,岂不立刻离心?”
“人心本来就是靠利益维系的。”陈玄直言,“你说教化重要,我同意。但得先让人吃饱穿暖,才有资格谈礼义廉耻。现在的问题是,很多人连活路都没有,你还指望他们守规矩?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是反对仁政。我是说,仁政得有基础。地基塌了,房子盖再高也白搭。”
诸葛亮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试点失败,引发暴动,你如何收场?”
“不会暴动。”陈玄答得干脆,“因为我会让第一批受益者站出来替我们说话。比如贫农拿到补贴耕牛,商户少交苛捐杂税。这些人会成为新政的喉舌。舆论一转,压力就回到豪族身上。”
“你是想以民制豪?”
“准确说是——借势破局。”
空气再次凝住。
刘备看着两人,眼中光芒渐盛。他不懂那些精细计算,但他听得出,这是一场真正关于未来的对话,不是空谈理想,而是拆解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