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余晖扫过草庐门槛,柴房门轴吱呀一响,两名书童收手退下。锁链缠绕三圈,铁扣落定,那细作的喘息声被彻底隔在木墙之后。
堂内烛火跳了半息。
陈玄没看诸葛亮,反而弯腰从行囊里摸出几个油纸包,一层层摊开在案上。蜜汁炙饼的甜香混着豆沙的腻润漫出来,腌笋条的酸气也钻了鼻尖。
“饿了吧?”他撕下一角饼,塞进嘴里,“审人费神,吃点实在的。”
诸葛亮坐在原位,羽扇搁在膝头,目光落在那堆点心上,又缓缓抬起,盯住陈玄的脸。
他没动。
陈玄也不急,自顾嚼着,油渍沾到指节,他顺手蹭在麻布袍袖口。“新野南街老铺子的手艺,火候讲究。三分蜜,七分炭,慢烤两炷香——焦而不苦,韧而不黏。”他咽下一口,抬眼,“治军也是这个理儿。调度太快,兵马疲奔;太慢,战机就凉了。”
诸葛亮眼皮微动。
“你拿兵粮当点心讲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兵粮本就是活命的东西。”陈玄又咬一口,“我在新野设炊事坊,招的都是伤残老兵。手断了的揉面,腿瘸了的管灶。做出来的饼能存三个月,味道不比这差。一人一天一斤,十万大军一年省三千车运力。”
他说得像在报账,语气平淡。
可话里的东西沉了下来。
诸葛亮沉默片刻,伸手取了块豆沙酥。指尖轻碰油纸,动作极稳,却带着试探意味。
“你今日揭奸,手段凌厉。”他慢慢道,“但那一招‘借尸传信’,若传回的是假降书,岂非动摇清誉?”
“清誉是死人的墓碑。”陈玄灌了口粗茶,“活人要的是结果。王篡想钓我们内斗,我就让他钓到一条带钩的鱼。他敢动那细作,就得背上通敌的锅。不怕他不信,就怕他太信。”
诸葛亮盯着他,眼神如井水映月。
陈玄咧嘴一笑:“先生觉得我狠?可乱世里,仁慈是种奢侈。饿殍遍野时,没人记得哪个谋士心软过。”
堂外风起,吹得窗纸轻颤。
诸葛亮没接话,只将酥饼送入口中,细细嚼了。良久,才道:“你行事诡道偏锋,与古之贤臣相去甚远。”
“我不争贤臣名号。”陈玄放下茶碗,“我要的是能让百姓吃饱的制度。盐铁专营、流水军械、战时统配——听着冰冷,可每省下一石粮,就能多养一个娃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你顾虑什么。我来历不明,手段不留余地,像把没鞘的刀。但眼下刘备势弱,曹操虎视,孙权观望。你不走出来,谁来扛这盘棋?”
诸葛亮闭眼。
再睁时,目光已深如寒潭。
“你真愿让我主战略?”
“当然。”陈玄点头,“你是大局观的人,看得远。我是搞执行的,擅长拆解落地。你画地图,我修路。你定方向,我清障碍。”
“若意见不合?”
“吵。”陈玄干脆道,“吵完听道理。谁说得对听谁的。不搞一言堂,也不搞表面和气。”
诸葛亮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,又压住了。
“你说共谋一局。”他低声道,“何为一局?”
“天下不再因豪强兼并而饥荒,不再因官贪吏暴而流离。”陈玄直视他,“我不求你明天就出山。只问一句——从此刻起,你愿不愿和我互通消息?军情、政务、人心动向,彼此不瞒。哪怕你还在隆中,我也能把前线变化写信给你。你有想法,随时派人送简到新野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。
诸葛亮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。远山轮廓沉入暮色,林梢浮起薄雾。
堂内只剩茶具轻响。
陈玄没催,低头剥了个腌笋条,放进嘴里。酸味冲得他眯了眼。
半晌,诸葛亮转身。
“你与我所见之世,原非一处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你说话像市井贩夫,用词怪诞,行事无矩。可你忧的,是我忧的;你恨的,亦是我恨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“若你所行,确为安民而非夺权……”他举杯,“亮,愿试携手。”
陈玄笑了,端起自己那碗粗茶,碰过去。
“干了。”
瓷碗与陶杯相撞,声不大,却清脆。
两人同饮。
诸葛亮放下杯子,忽然道:“你带来的这些点心……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陈玄从行囊又掏出两个油纸包,“特意多带的。一份给你,一份给孔明夫人。”
“她爱吃豆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