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最后一档那颗骨珠还在指尖打转,陈玄已经踏进了军议堂。
堂内炭火正旺,热气裹着铁器味往上冲。刘备坐在主位,赵子龙立于右列,手按枪杆,目光直盯他走来的方向。麋芳坐在末席,袖口沾了点墨,显然是刚从账房赶过来。
没人说话。
陈玄没坐下,直接把竹简摊在案上,三枚小旗插进沙盘——盐井、铁坊、官道关卡。
“昨夜细作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算珠落地,“敌人能买通老仆,下一步就能买通粮官、守将。我们缺的不是人,是钱。”
赵子龙眉头一跳:“先生是要搞盐铁专营?”
“对。”陈玄点头,“私盐泛滥,豪强囤货抬价,百姓一斗米换不了一两粗盐。铁器禁售,农具坏了只能用石头磨。这不是生意,是命脉被掐着。”
麋芳开口了,语气谨慎:“这路子我做过。可盐铁历来是豪族命根,一刀切下去,怕他们联合抵制,连带断了商路。”
“我不切命根。”陈玄看着他,“我只控流。产地归官府统管,运输由你牵头,利润五五分。你出人出车,我出政令护航。”
麋芳手指动了动,没接话。
赵子龙却站了出来:“先生,我担心的不是商路。是兵变。咱们军中不少士卒家里靠贩盐活命,一旦禁私,等于断人生计。万一激起民愤,曹军还没来,自己先乱了。”
陈玄转身走到沙盘前,拨动一面小旗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不禁私,我收编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三个月内,所有持证盐贩纳入官营体系,统一配额、定价、运输。违规者罚,举报者奖。铁器也一样,工匠登记造册,官府供料,成品统购。”
“听起来像招安。”赵子龙皱眉。
“就是招安。”陈玄冷笑,“但这次招安的是规则。谁想赚钱,按我的规矩来。不想的,也可以继续偷偷摸摸——然后被抓,抄家,示众。”
堂内静了一瞬。
刘备终于开口:“明策,若豪强联手压价,故意让市面无盐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陈玄翻开竹简,“我已命人清查荆州三郡盐井存量,共计七十二口,年产粗盐约四十八万斤。现私盐贩运每年吞掉三十五万斤,溢价高达八倍。若官营平价发售,每斤降三成,百姓省下的钱能多买半斗米。”
他抬头:“三年后,军资缺口可补百万斛。而现在,我们连三个月粮饷都快凑不齐。”
刘备沉默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麋芳忽然问:“分成真五五?”
“白纸黑字。”陈玄递过一份文书,“你负责组建‘盐铁转运司’,官府出牌照,你出运营。赚了钱,一半入军库,一半归你调度。亏了,我兜底。”
麋芳盯着那份纸看了足足十息,终于伸手接过:“我可以试。”
赵子龙立刻反对:“子轩!你忘了当年徐州豪强怎么逼走主公的?现在又要跟他们穿一条裤子?”
“我没忘。”麋芳抬头,“但我也没吃饱过。这些年我克扣军粮,是因为实在拿不出更多。要是真能稳定来钱,谁愿意当千古罪人?”
赵子龙语塞。
陈玄转向刘备:“主公,这事不能拖。细作昨夜能摸到我书房,下次就能摸到您卧房。没有独立财源,咱们永远是别人砧板上的肉。”
刘备缓缓起身,在堂中踱步。
良久,他停在沙盘前,手指轻轻拂过那三面小旗。
“我早年投奔刘表,靠的就是士族接济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可他们要我听话,要我低头,要我把地盘让出去。我忍了。结果呢?还是被排挤出新野。”
他回头看向陈玄:“你说得对。争的不是利,是民心归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