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肩头的那一刻,陈玄没停步。
他抬脚跨出军议堂门槛,竹简在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骨珠还在算盘最后一档,但已经没人关心它是不是骨头做的了——现在重要的是,这颗珠子背后代表的决断,能不能传到百姓灶前。
他径直回了书房。
门一关,立刻铺开三寸宽、掌长的特制短简。这种简是他昨夜让人赶制的,专为不识字的人准备:字大如豆,每条政令配一个符号——盐罐画三道横线表示“官营”,铁犁加个方框是“统购”,举报私盐的旁边刻一只举手的小人,底下写两个大字:“有赏”。
第一条就写在最上面:**凡参与盐铁官营者,家属免徭役一年,子女可入工坊学匠技**。
他一笔一划誊抄,不用草书,不省偏旁。写完一条,便用红笔圈出关键词,再在背面打个记号:赵子龙去的五个乡,每个乡发五支简,内容略有不同,针对当地产业微调。
写到第三条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子龙站在门口,银枪靠墙,抱拳行礼:“先生,已备好十名精兵,随时可出发。”
陈玄头也不抬:“带够干粮和水囊,别走官道,绕村野小路进乡。每到一处,先找里正,当众宣读竹简,然后贴在村口公告栏。有人问,你就答;有人闹,你抓;有人跪下磕头,你也别扶。”
赵子龙皱眉:“那要是真有人磕头呢?”
“那就让他磕。”陈玄放下笔,“但你要记住,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新野未来的规矩。不是施舍,是交换——干活,就有饭吃;守法,就能活命。”
他抽出一支简递过去:“这是给你们每人随身带的‘问答简’,上面写着常见问题和回答。比如‘官盐多少钱’‘怎么登记工匠’‘举报有啥奖’。背熟它。”
赵子龙接过,翻看了一遍,低声念:“举报私盐,赏米两石……这数目不小。”
“不小才有人信。”陈玄冷笑,“豪强压价的时候,可没嫌银子重。”
这时麋芳也到了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叮当作响。
“我把第一批官盐样品带来了,还有铁犁模型。”他把东西放在案上,“我已经联系了六个商队,明天开始在市集轮流宣讲。谁讲得好,赏钱;谁漏一句,罚三个月份例。”
陈玄点头:“你负责嘴皮子,我负责刀片子。政策发布第一天,我就放出风声:任何阻挠宣发、撕毁竹简、威胁宣讲人的,一律按通敌论处,家产充公,子孙三代不得经商。”
麋芳咧嘴一笑:“这招狠。”
“不是狠,是快。”陈玄收起最后一支简,吹干墨迹,“他们还没反应过来,就得认命。”
赵子龙忽然问:“万一百姓不信呢?说我们画饼?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饼。”陈玄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个小陶罐,“这是我让人连夜熬的官盐汤,纯度九成以上,无杂质。你带到每个村子,当场煮一碗,请老人小孩先喝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记住,要笑着递过去。别说‘尝尝’,要说‘您该享这个福了’。”
赵子龙怔了一下,随即郑重抱简入怀:“属下明白。”
两人退出去后,陈玄独自站在窗前。
窗外黄沙卷地,赵子龙率队策马而出,十骑扬尘,奔向五乡方向。他手中还握着一支未发出的竹简,上面刻着:“凡举报私盐者,赏米两石”。
风吹进来,掀动案上图纸一角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趟出去的不只是竹简,是信号。
是告诉所有人——新野变了。
变的不是谁当官,是谁说了算。
半个时辰后,麋芳回来了一趟,袖子鼓鼓的。
“转运司第一批花名册拟好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全是可靠的人,以前被豪强踢出门的账房、管事,还有几个被夺了盐引的老贩子。这些人,最恨旧规矩。”
陈玄只问了一句:“能保密?”
“名单锁在我床底铁匣,钥匙吞在肚子里。”
“好。”
麋芳临走前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他们会反击?”
“一定会。”陈玄摩挲着竹简边缘,“但反击之前,得先知道我们在哪。”
“那你不怕他们烧简、杀宣讲人?”
“怕。”陈玄终于抬头,“所以我让赵子龙带的是双倍兵力,而且每支简都留了副本,藏在沿途七个暗点。烧一份,还有六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