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的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,墨迹未干。案角那碗药早已凉透,碗底沉着一层褐色残渣。他没看它,只是把写满字的竹片翻到背面,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简。
天光从窗缝挤进来,斜切过桌面,照在算盘上。珠子泛着冷光,少了一颗骨头做的,空位像牙掉了的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稳、慢、有节奏——是诸葛亮。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双鞋底蹭地的声音,急一点,重一点,带着点商贾特有的算计步调:麋芳来了。
门推开时风没动,铜铃也没响。冷月昨夜设的警报系统还在休眠。
“陈先生又是一夜未睡?”麋芳进门就叹气,“我刚送完第一批粮饷,听说你在这儿熬着?”
诸葛亮不语,只走到主位前坐下,目光落在陈玄面前那堆竹简上。他一眼认出那是近三个月的税赋记录,还夹着几张用红笔圈过的村户收支表。
“有事。”陈玄收起笔,将一串数字推到桌中央,“盐铁专营能救急,但救不了根。我们靠富商捐钱、百姓举报换米,这不是长策。”
麋芳一愣:“你还想怎么搞?”
“我想开个钱庄。”
空气静了半拍。
麋芳差点笑出来:“钱庄?你是说那种放贷抽利、收抵押的私窟?那玩意儿跟赌坊差不了多少!”
“不是那种。”陈玄抽出一张特制竹片,三色墨印交错,边缘刻着细密波纹,“这是‘存票’。百姓把铜钱存进来,拿这张票走,随时可取。我们只收一点保管费,既能防贼偷,又能聚散钱补军资。”
诸葛亮眉头微皱:“若官府办庄,百姓信得过吗?万一有人冒领、伪造凭证……或是地方小吏勾结贪墨,岂非变相敛财?”
“所以不能一家独管。”陈玄竖起三根手指,“账目归文吏司,资金押运由军需司负责,另设独立监察员,每月轮换。账本三份存档,漏一笔,三人同罪。”
麋芳眼睛亮了:“这倒有点意思……像我们商队的三方对账法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陈玄翻开笔记本,指着一组数据,“东坪村二十三户贫农,去年秋收后存粮不足两月。春耕缺种、缺牛,只能借高利贷,年利翻倍。若有钱庄做小额储蓄周转,他们自己就能活过来。”
诸葛亮盯着那组数字看了许久:“你说的是‘授人以渔’?”
“对。”陈玄点头,“我们现在定盐价、发铁犁,是给他们鱼。但鱼吃完了还得饿。只有让他们手里的铜板能生根,才算真活下来。”
麋芳搓着手:“可老百姓会愿意把钱交给官府吗?我爹当年试过集资修渠,结果一场暴雨冲了坝,钱没了,全村骂他是骗子。”
“信用要一点点建。”陈玄取出一枚铜钱,在桌上轻轻一弹,“第一天,只收十户试点。每户最多存一百文,我们当场兑付一次,让大家亲眼看见钱能拿回来。第二天加二十户,第三天再扩。不出半月,口碑就起来了。”
诸葛亮缓缓开口:“若试点出乱子呢?百姓挤兑、资金断裂、流言四起……到时候不只是钱的事,是民心崩塌。”
陈玄直视他:“我可以立军令状。若因钱庄致民怨兵溃,唯我是问。”
厅内一时无声。
麋芳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:“保管费按千分之五算……一年下来也有几十万文进账……再加上流通带来的交易税……嘿,这比卖盐还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