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层水晶阶梯，当楚颜脚步落下，周遭并未出现什么险恶景象或温情陷阱，反而异常地“干净”。
她依旧置身于那片白茫茫的虚无空间，只是对面，多了一面巨大无比的、光华流转的镜子。
镜面如水，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——一身染血的嫁衣，清冷绝艳的脸庞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，以及周身缭绕的、凝练而沉重的阴煞之气。这镜像与她本人一般无二，但眼神却空洞无物，仿佛只是一个完美的空壳。
“第六问：汝可知，汝究竟是何人？”
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问题直接指向了她的存在本质。
楚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。在经历了“鉴真之考”后，她对这个问题已有了部分答案，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。
“我名楚颜，曾是楚家献祭血尸的祭品，亦是楚家百年阴谋培育出的‘钥匙’或‘容器’。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我身负上古尸祖血脉碎片，天生阴煞体质。如今，我是半步地仙楚颜，是玄门协会的‘玄门缉杀令’目标，是欲探寻百年前风水大战真相、斩破幕后黑手阴谋的……求道者与复仇者。”
她陈述着已知的身份与标签，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问：这些，就是全部吗？在这些身份标签之下，那个最核心的“我”，究竟是什么？
镜中的“楚颜”忽然动了！她向前一步，几乎要走出镜面，空洞的眼神聚焦在楚颜身上，嘴唇微启，发出的声音竟与楚颜一般无二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力量：
“这些，皆是外相。剥离楚家之姓，剥离尸祖之血，剥离仇敌与目标……剩下的，那个在祭坛上醒来，不甘命运，持剑反抗；在绝境中求生，步步为营；得知真相后，仍选择前行的……本质，是什么？”
“是‘意志’。”楚颜几乎脱口而出，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思索。意志从何而来？为何是她，而不是别人，拥有这样的意志？
镜子里的“她”步步紧逼：“意志依托于何？若无这身血脉赋予的天赋与力量，若无这一路机缘巧合获得的功法与助力，若无皇甫九指等人的相助，仅凭那点不甘与反抗的念头，你能走多远？你的‘道’，你的‘意志’，是否本就建立在尸祖血脉这‘非人’的根基之上？你究竟是‘人’楚颜，还是……正在向某种‘非人’存在蜕变而不自知的……怪物？”
尖锐的问题，如同淬毒的匕首，直刺楚颜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隐忧。
是的，她力量的源泉，她体质的特殊，甚至她能一路走到现在的诸多机缘，都绕不开那上古尸祖的血脉影响。她使用着阴煞之力，融合了尸祖臂甲，甚至魂魄都与那残念有过共契交融。在旁人眼中，她与那些邪异的尸怪、阴祟，又有多少本质区别？玄门协会追杀她，固然有阴谋成分，但她的存在本身，是否就已对“人道”构成了某种威胁？
她所求的“破局”与“公道”，是否只是她这“非人”存在为了自身生存与欲望，而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？
自我怀疑的阴影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悄然漫上心头。
楚颜的脸色微微发白，眼神出现了刹那的动摇。镜中的“她”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、嘲弄般的弧度。
然而，就在这心神摇动、几乎要被自我质疑吞没的瞬间，楚颜脑海中，却闪电般掠过了许多画面——
楚家祭坛上，族人冷漠的眼神，风水大师断言的“必死”，那一刻，想要“活下去”的念头，纯粹而炽烈，与血脉无关。
龙穴镇外，张九指（皇甫九指）喋血阻拦，只为让她寻得一线生机，那份情谊，超越利益算计。
阴墟巷中，阴婆婆虽交易冷硬，却也守信救治。
落魂涧底，生死一线，全凭自身意志与机变挣扎求生。
尸驼村内，与尸祖残念谈判，争的是一线自主，而非沉沦……
一路走来，她确实借助了血脉与外力，但每一次关键的抉择，每一次绝境中的坚持，每一次对力量的控制与运用，主导的，始终是她自己的意识与判断！
血脉是土壤，机缘是雨露，但生长出的这株“道树”，其形态、其方向，是由她自己的“意志”这枚种子决定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