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素抬手,青铜灯再次亮起。这次火光中浮现的不是星图,而是一段模糊影像:
那是一个密室,四壁刻满血色符文。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口青铜棺,棺盖半开,里面躺着一具“尸体”。之所以打引号,是因为那尸体虽然面色青黑,毫无生机,但胸口却在微微起伏。
更诡异的是,尸体的容貌,与楚颜记忆中的曾祖父画像,有七分相似。
影像只持续了三息便消散了。
“这是三年前,观星阁以‘星溯之术’窥探到的画面。”白素收起青铜灯,“位置在楚家祖宅地下三十丈。但我们的人前去查探时,那里已空无一物。”
楚颜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无数记忆碎片翻涌:楚家禁地的血棺,那些复杂到不像镇压反而像养尸的阵法,族老们提到曾祖父时的诡异神色,还有...她自幼便隐隐感觉到的那种被窥视感。
仿佛有一双眼睛,始终在暗处注视着她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她睁开眼,目光如刀,“协会不是一直想杀我吗?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你。”回答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道士,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,“楚山河的血脉后裔中,只有你继承了完整的《地枢秘要》,也只有你...能靠近镇龙碑而不被反噬。”
“反噬?”
“镇龙碑乃禹王所立,有灵。”白素接过话头,“非大德之人、非正统传承者靠近,必遭天谴。三百年来,试图寻找镇龙碑的修士不下百人,其中地仙三位,天师一位,无一例外...全都死了。”
她看向楚颜,眼神复杂:“但你是楚山河的直系血脉,又得了地枢传承。你是唯一有可能拿起镇龙碑的人。”
“拿起镇龙碑,然后呢?”楚颜问。
“然后,用它镇压阴阳裂隙,终结这场大劫。”老者一字一句道,“同时...找到楚山河,杀了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楚颜盯着他,“就算他曾祖没死,就算他在暗中操纵一切,你们协会自己处理不了?非要借我的手?”
三人同时沉默。
最后还是白素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因为楚山河...就是协会的创始人之一。现在的总会长张天衍,是他的弟子。”
烛火爆开一朵灯花。
楚颜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。
她追查了一年的阴谋,对抗了一年的敌人,原来早就知道真相,甚至...可能就是真相的一部分。
“所以你们是协会里的‘叛徒’?”她似笑非笑。
“是清醒者。”年轻道士沉声道,“张天衍已完全被楚山河控制。协会高层大半成了傀儡,唯有一些老家伙和观星阁还保持着独立。但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...楚山河需要镇龙碑完成某个仪式,一旦成功,阴阳将永固,但代价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阳世半数生灵的性命。”白素的声音在颤抖,“以生魂为祭,铸就他永恒的‘仙基’。届时,他将成为真正的...阴天子。”
楚颜不再说话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远处江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海,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们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。
他们不知道,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楚颜背对着三人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老者急道,“七月三十子时,鬼门关开,那是楚山河计划启动的时刻。你必须在那之前拿到镇龙碑!”
“那就给我一晚上。”楚颜转身,目光扫过三人,“明日辰时,给你们答复。”
白素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三人离去,书房重归寂静。
张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:“主人相信他们的话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楚颜走到书桌前,指尖划过桌面,“但关于楚山河的部分...应该是真的。我早该想到,一个普通的世家家主,怎么可能布下那种级别的养尸阵?又怎么可能让整个楚家心甘情愿献祭族人?”
她顿了顿,眼中寒光乍现:“但我更想知道的是...楚山河要镇龙碑,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阴天子...”张魁咀嚼着这个词,“若真让他成功,阴阳秩序将彻底改写。活人归阳,死人归阴的法则会被打破,届时...”
“届时他就是两界共主。”楚颜接话,“真正的...神。”
她走到山河图前,凝视着巴蜀之地。
酆都,鬼门关,镇龙碑,楚山河...
所有线索如蛛网般交织,最终都指向那个云雾缭绕的古老城池。
“准备吧。”楚颜轻声道,“明日出发。不管协会那边是什么态度,镇龙碑...我必须拿到。”
不是为了拯救苍生。
而是为了,解开缠绕楚家百年的诅咒,了结她与那个“曾祖父”之间的...因果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山巅,一个青衣道人负手而立,仰观星象。
他看起来四十许岁,面容儒雅,气质出尘,正是道术协会总会长张天衍。此刻,他身后跪着三个黑袍人,头低垂至地,大气不敢出。
“观星阁的人去找她了?”张天衍忽然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。
“是...是的。”中间的黑袍人颤声回答,“白素执事带着宋长老和李执事去了江城,此刻应该已见到楚颜。”
“很好。”张天衍笑了,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,“棋子都已入局。接下来...就看我这曾孙女,能走到哪一步了。”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血色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字:楚。
“师父...”张天衍对着虚空轻声唤道,“您等了百年的人,终于要来了。您说,当她发现真相时,会是什么表情呢?”
山风呼啸,无人应答。
唯有漫天星斗,冷冷俯视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