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，霜降。
泰山脚下已是一片肃杀。往年这个时节，登山的香客络绎不绝，求平安的、问姻缘的、祈功名的，将山道挤得水泄不通。可今年，从九月初开始，官府就封了山，理由是“整修封禅台，闲人免入”。
但楚颜知道，那不是整修，是布置。
布置一个针对她的，十面埋伏之局。
她站在山脚的石坊前，仰望着蜿蜒而上的万级台阶。雾气从山腰弥漫下来，将整座泰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雾气里，隐隐有符文的流光闪烁——那是笼罩整座山的结界，隔绝内外，禁止出入。
“九宫八卦封山大阵。”楚颜轻声道，手中天机印的三道纹路微微发亮，“以泰山龙脉为基，以封禅台为眼，布下这种规模的阵法，至少需要三个天师联手。总会长还真是看得起我。”
她身后，跟着一个身影。
是张九指——或者说，是张九指留下的躯壳。真正的张九指已经在京城地宫中消散，留下的这具身体里，只有楚天机的一缕执念，勉强维持着行动。
“封禅台在玉皇顶。”执念张九指开口，声音缥缈如风，“但真正的祭坛不在山顶，而在……山腹。古代帝王封禅，表面上是祭天，实际上是在镇压泰山龙脉。封禅台下方三百丈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‘地心洞’，那里才是真正的祭坛所在。”
楚颜转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三百七十年前，我和师弟去过那里。”执念张九指眼中闪过回忆，“那时我们发现，泰山龙脉与其他龙脉不同——它不是地气自然凝聚，而是……人为制造的。制造者，是上古时期的‘三皇五帝’。他们将击败的魔神、邪祟、异兽，全部封印在泰山山腹，以它们的怨念为燃料，以它们的血肉为土壤，培育出了这条‘人造龙脉’。”
楚颜瞳孔一缩。
人造龙脉？
“所以泰山才被称为‘五岳之首’。”执念张九指继续道，“不是因为它的高度，而是因为它是天下龙脉的‘控制中枢’。掌控了泰山龙脉，就能影响天下所有龙脉的走向。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帝王都要来此封禅——表面上是祭天告地，实际上是在加固封印，防止山腹中的那些东西逃出来。”
“那总会长的计划……”
“他要把那些封印全部打开。”执念张九指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释放出上古时期被封印的魔神邪祟，用它们的混沌之力，混合龙脉之气，加上十个天机之子的魂魄，锻造出一件……能吞噬天地的神器。”
楚颜握紧天机印：“十个天机之子？除了我，还有谁？”
“都是你。”执念张九指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悲哀，“或者说，都是‘天机之子’。总会长用轮回镜推演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可能性，在其中九种可能性里，你都走到了最后，都来到了泰山。而每一次，他都将你捕获，将你的魂魄抽离，封印在封禅台下的‘轮回井’中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现在，加上你，正好十个。十世轮回，十种命运，十个‘楚颜’的魂魄。等他将你们全部炼化，就能打开泰山山腹的最深处，释放出那些被封印了三千年的……混沌魔神。”
楚颜沉默良久。
山风吹过，扬起她的长发。雾气在身前翻滚，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视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，我就是祭品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了要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。”
“不。”执念张九指摇头，“你本不是祭品。我创造你，是为了让你成为‘守门人’——看守泰山封印，防止有人打开它。但师弟篡改了你的命格，在你的血脉中埋下了‘钥匙’的印记。等我发现时，已经晚了。”
他看着楚颜：“所以我才要分魂转世，所以我才要布局三百年。不是为了利用你，而是为了……救你。也救这个世界。”
楚颜与他对视：“那现在，我该怎么做？”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执念张九指伸出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转身离开。泰山结界虽强，但以你现在的地仙修为，加上天机印和轮回镜，强行破开一条生路不是不可能。离开这里，找个地方隐居，总会长找不到你。但代价是——三个月后掠夺之阵引爆，龙脉崩溃，天下大乱，生灵涂炭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上山。”执念张九指指向雾气弥漫的山道，“去封禅台，面对总会长，面对九个过去的你，面对三千年的封印。然后……杀死他，或者被他杀死。无论哪种结果，都比第一个选择好。”
楚颜笑了：“这算什么选择？选一，我苟活，但天下死；选二，我可能死，但天下可能活。”
“所以你其实没得选。”执念张九指也笑了，笑容凄凉，“因为你是我楚天机的血脉，因为你骨子里流着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的血。你会选二，一定会。”
楚颜不再说话。
她迈步，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脚步落下的瞬间，整座泰山震动。
雾气骤然翻涌，化作无数狰狞的面孔，朝她扑来。那些面孔有哭有笑，有怒有悲，仔细看去，竟都是她自己的脸——是在不同命运中，不同死法的“楚颜”们。
“来了……”执念张九指喃喃道，“轮回井中的怨念，已经感应到你的靠近。”
楚颜没有停步。
她左手持轮回镜，右手虽然不能动用法力，但握着天机印。印身的三道纹路同时亮起，在她周身形成一个三色光罩。那些怨念面孔撞在光罩上，发出凄厉的尖叫，然后如冰雪般消融。
但更多的面孔涌来。
它们从雾气中诞生，从石阶上浮现，从虚空中钻出。无数个“楚颜”，无数种死法——有被血尸撕碎的，有在葬龙渊被阴煞吞噬的，有在天机阁走火入魔的，有在京城被协会围杀的……
每一个都带着滔天的怨气，每一个都想将她拖入轮回。
“这些都是你。”怨念们齐声嘶吼，“你逃不掉的！你的命运已经注定，你注定要成为祭品，注定要死在这里！加入我们吧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，这样你就不会孤独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