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乾清宫。
深夜,烛火摇曳。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开一本奏折,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单调的叩击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。
自从三日前泰山方向的异动传来,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锦衣卫的密报很简略:“桃花峪祭坛被毁,鬼面身亡,天机传人现身。”短短十五个字,却像十五根针,扎在他的心头。
五十年了。
整整五十年的布局,耗费了无数心血、人命、资源,才在泰山脚下建起那座祭坛,才凑齐九个纯阴之体的女子,才培养了鬼面那样的使者……一切,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直到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出现。
“天机传人……”朱翊钧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“楚颜,五百年了,你还不肯放弃吗?你选中的这个人,会像你一样,最终化为尘埃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漆黑的夜空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。但他的眼睛,能看到更多——看到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“气”,看到笼罩着整个京城的庞大阵法,看到深宫地下那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存在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阴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朱翊钧没有回头:“魏伴伴,查清楚了吗?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躬身道:“回皇爷,查清楚了。陈平安,济南府人士,年十六,庶子出身。其父陈裕,嘉靖四十四年进士,现任济南府同知。此子半月前赴泰山参加乡试,在贡院遭遇怨魂作祟,显露道术修为。随后前往桃花峪,与守夜人沈炼联手,摧毁祭坛,斩杀鬼面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此子也付出代价,修为尽废,经脉俱损,如今已是个废人。沈炼将其带回守夜人在山东的秘密据点救治,暂无性命之忧。”
“废了?”朱翊钧转过身,眉头微皱,“天机传人,这么容易就废了?”
“据密探回报,陈平安为破祭坛阵法,施展了某种燃烧生命的禁术,强行动用天机印投影。那一击威力惊人,足以斩杀金丹修士,但反噬也极大。”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说,“太医局的张天师看过了现场残留的气息,确认其丹田已碎,修为尽失,此生无法再修道术。”
朱翊钧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燃烧生命?这性子,倒真有几分像楚颜。”
他走回龙椅坐下,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:“守夜人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沈炼已经向守夜人总部传讯,请求派遣高手保护陈平安。总部回复,将派‘朱雀使’前往山东,负责此事。”魏忠贤说,“此外,守夜人似乎在调查五十年前的事,特别是……柳如是案。”
听到“柳如是”三个字,朱翊钧的手指停住了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魏忠贤连忙跪下:“奴婢多嘴!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翊钧挥挥手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柳如是……朕记得她。万历十七年,泰安府有名的才女,擅诗词,工书画,可惜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但魏忠贤知道,这位皇帝陛下越是这样平静,内心就越是波涛汹涌。他伺候朱翊钧二十年,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。
“皇爷,守夜人查柳如是案,怕是会牵扯到……”魏忠贤试探着说。
“牵扯到朕?”朱翊钧笑了,笑声冰冷,“让他们查。五十年前的事,证据早就没了,人证也死光了。他们能查出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,双手负在身后:“倒是那个陈平安……虽然修为废了,但毕竟是天机传人。天机一脉的传承,可不只是道术修为那么简单。他的脑子,他的见识,他的血脉……这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魏忠贤眼睛一亮:“皇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活捉。”朱翊钧淡淡道,“废了修为更好,省得反抗。让东厂的人去办,要活的,完整的,一根头发都不能少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魏忠贤躬身,“那守夜人那边?”
“朱雀使……”朱翊钧沉吟片刻,“如果没记错,应该是楚红玉吧?楚颜的侄女,五百岁了,还是个火爆脾气。她若插手,东厂的人未必是对手。”
他走到御案前,取出一块金牌:“传朕密旨,调‘影卫’去山东。告诉影一,若遇楚红玉,尽量避开。若避不开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魏忠贤心中一惊。影卫,那是皇帝手中最神秘、最强大的力量,人数不详,身份不详,只对皇帝一人负责。成立百年,出动次数不超过五次,每一次都伴随着腥风血雨。
这次为了一个修为尽废的少年,竟然要出动影卫?
“皇爷,是不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朕小题大做了?”朱翊钧看了他一眼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魏伴伴,你跟了朕二十年,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。”朱翊钧走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,那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当朝最精密的世界地图,“你可知,这个世界有多大?”
魏忠贤愣了愣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“呵,那是说给百姓听的。”朱翊钧手指划过地图,“大明,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。往西,有欧罗巴诸国;往南,有南洋诸岛;往东,越过大海,还有新大陆。而这些,还只是‘这个世界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狂热:“但在世界之外呢?天外有天,界外有界。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,不过是无数世界中的一个。而朕要做的,是打通这些世界,让大明成为万界中心,让朕……成为万界之主!”
魏忠贤听得目瞪口呆。
世界之外还有世界?万界之主?
这些话,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,简直骇人听闻。
“觉得朕疯了?”朱翊钧笑了笑,“不,朕很清醒。五十年前,朕还是太子时,第一次接触到‘真相’。那时朕和你一样,不敢相信。但后来,朕亲眼看到了证据——泰山祭坛下的那面镜子,镜子里映出的其他世界。”
他走到一个书架前,按下机关。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的一扇暗门。
“跟朕来。”
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,深不见底。魏忠贤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,越往下走,温度越低,空气越潮湿。阶梯两旁点着长明灯,灯光幽绿,照得墙壁上的壁画忽明忽暗。
那些壁画极其古老,描绘的不是人间景象,而是……星辰、宇宙、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怪物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阶梯尽头是一扇青铜门。门上雕刻着一幅星图,星图的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眼睛。
朱翊钧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眼睛的瞳孔位置。
青铜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。
宫殿呈圆形,直径百丈,高三十丈。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,排列成周天星斗的图案。宫殿中央,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——正是桃花峪祭坛下那面镜子的本体!
镜子高十丈,宽五丈,镜框是某种黑色的金属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镜面不是玻璃,而是一层流动的银色液体,液体中映出的不是这个宫殿的景象,而是……浩瀚的星空,以及星空深处,那些若隐若现的世界轮廓。
“这就是‘万界镜’。”朱翊钧走到镜子前,仰头看着镜中的景象,“能看到其他世界的窗口,也是连接其他世界的门户。”
魏忠贤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双腿发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眼前的景象,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。
“五十年前,朕的父皇——隆庆皇帝,在泰山发现了这面镜子。”朱翊钧缓缓道,“那时镜子被封印在泰山山腹深处,周围有上古阵法守护。父皇用了三年时间,才破解了部分封印,让镜子露出一丝缝隙。”
他指着镜面:“就是那一丝缝隙,让朕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也看到了……这个世界的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