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一缕冷风,油灯火苗猛地一歪,晃了两下才稳住。颜秀雨的手指还搭在手腕内侧,指尖冰凉,指甲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一点。她没抬眼,可余光扫到了沈胤川的动作——他往后退了半步,军大衣下摆轻轻摆动,像是有意拉开距离。
那一步很轻,却像踩在她心上。
她原本绷到极致的神经,在那一退中松了一丝。不是放松,而是警觉。她忽然明白:他不想要一个崩溃的供词,他要的是一个能谈条件的人。
她慢慢吸了口气,喉咙干得发紧,咽下去时像吞了砂纸。可这口气一提上来,脑子就活了。那些乱窜的记忆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,被硬生生压到角落。她不能倒,也不能哭,更不能说。
她说不出口。
可现在,或许还有别的路。
沈胤川没再逼问“你是谁”,也没提“空间”或“印记”。他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搪瓷缸上,仿佛在等她自己开口。
屋外雪还在下,簌簌地拍着窗纸。屋里的火光昏黄,映在他脸上,轮廓比刚才柔和了些,可眼神依旧沉得看不见底。
终于,他动了。
一只手缓缓探进军大衣内袋,动作不急不躁。再拿出来时,掌心里多了一叠票证。他没说话,只将那叠纸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一松,任其滑落。
全国粮票、布票、工业券……整整齐齐,边角都没折。灯光照上去,纸面泛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光泽。
颜秀雨盯着那叠票证,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认得这些东西。一张全国粮票能在黑市换三斤粗粮,一块肥皂;一张布票够做一身新棉袄;而那张工业券,写着“永久牌自行车一辆”,足够让一户人家半年走路都挺直腰杆。
这不是小数目。这是能让人翻身的东西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沈胤川终于开口,声音低,却不容错听,“流言我会压下去,没人敢再上门查你。你想吃肉,就有肉票;想穿新衣,就有布料。你妈留下的破房子,也能翻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看过来:“但你要的东西,得由我来安排用法。”
颜秀雨没动。
她没伸手去拿票证,也没抬头看他。她只是盯着那叠纸,像在数有多少张,又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她在赌,赌他是不是真想合作,而不是设个套让她往里跳。如果他是要抓她,根本不用给票证,直接叫保卫科就行。可他给了——这意味着他需要她,至少,他认为她有价值。
可价值背后,是控制。
“你说‘用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,却不抖,“怎么个用法?”
这句话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是求饶,不是否认,也不是质问“凭什么信你”。她问的是具体操作。这是她第一次,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探路。
沈胤川看着她,眼神没变,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松了半口气。
“我不碰你的来源。”他说,“你藏的东西,怎么来的,我不问。但什么时候用、用多少、给谁,我说了算。”
颜秀雨眉心跳了跳。
“比如?”她问。
“比如,厂里有人病重,缺营养,你可以‘省下’点吃的送去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安排工作,“比如,家属区冬天取暖紧张,你能‘匀出’些柴火或煤块。再比如……”他停顿一秒,“有人该评先进,家里却揭不开锅,传出去影响不好,你就‘悄悄’帮一把。”
颜秀雨听懂了。
这不是慈善,是政治。
他要用她的物资,去做人情、稳局面、树威信。表面上是扶贫济困,实则是借她的“私藏”来巩固他的权力网络。她出资源,他出掩护,风险她担一半,好处他拿七分。
可偏偏,这提议没法拒绝。
没有这些票证,她再能藏,也撑不了太久。白糖、罐头、卫生巾……每一样都是火药桶,随时可能炸。而他能给她合法身份下的“正常生活”——吃饱、穿暖、不被举报、不被抄家。
这才是最狠的筹码。
她低头看着那叠票证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掌心的血痕还在,疼得不太明显了,可那种黏腻感一直贴着皮肤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你早就盯上我了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不直接上报?”
沈胤川没回避。“因为你没害人。”他说,“你偷吃?我没见你抢别人口粮。你显摆?你改衣服用的是自家线。你藏着掖着,只是为了活下去。这种人,不该被当妖孽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