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,照得桌上那叠票证边缘泛黄。颜秀雨的手还停在半空,离那张工业券不过半寸,指尖微微发颤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沈胤川没动,也没催她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军大衣裹着肩背,像一堵墙,压得屋子更小了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:“你说你能护我……可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话音刚落,窗外一声拍门响得震耳。
“开门!颜秀雨你给我开门!”刘彩花的声音尖利地刺进来,“藏得好啊!偷厂里的粮,吃独食,穿洋线改衣服——你当大家都是瞎子?把东西交出来!别装清高!”
拍门声一下接一下,木门晃得灶台上的碗都轻响。雪从窗缝钻进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湿痕。
颜秀雨没回头,眼睛仍盯着沈胤川。她知道刘彩花不是一个人来的,背后还有王婆、赵干事,甚至街道办的人也快到了。再拖下去,就不是谈条件的时候了。
沈胤川垂着眼,看着那叠票证,像是在数有多少张。过了几息,他才抬眼,语气平得像念文件:“门没锁,你可以现在叫我带人来查。”
颜秀雨心头一紧。
这不是威胁,是实话。他真能叫人来,还能名正言顺。而她,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供销社买的那包杂面,斤两不多,价格不贵,可她攥着粮票的手心全是汗。那时她还在想,能不能省下点布票,给冬天缝条厚棉裤。如今这些票证就摆在眼前,全国粮票、糖票、工业券,样样都是金疙瘩,够她活三年。
可换来的,是自由吗?
她慢慢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她绕过桌子,走到墙角的柴堆旁,弯腰抽出那把斧头。斧刃不算锋利,木柄磨得发亮,是她前些天捡回来防野狗的。
她把斧头轻轻放在桌上,和那叠票证并排摆着。
沈胤川的目光终于从票证移到斧头上,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
“我可以合作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他抬眼。
“第一,不问来源。我从哪儿弄的东西,你永远别问。”
“第二,不让我害人。谁家揭不开锅,你去找救济款,别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。”
她顿了顿,呼吸浅了一瞬,“第三……要是哪天我想退出,你得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屋外刘彩花还在骂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:“你妈死了没人管你,你还想端架子?今天不交东西,明天我就让革委会封你门!”
颜秀雨没理她。她只看着沈胤川。
他盯着那把斧头,眼神沉了沉。然后,他缓缓点头:“前三天,你若跑了,我不追。”
颜秀雨手指微动。
“但三天后,”他继续说,“你在哪儿,我都把你带回来。”
她没觉得意外。这种人,不会放任一个“变量”失控。
他伸手,将票证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纸页摩擦桌面,发出轻微的沙响。
“现在,选。”
油灯忽地闪了一下,火光跳了跳,映得票证上的印章红得刺眼。那张工业券上,“永久牌自行车一辆”几个字清清楚楚,编号完整,公章鲜红。
颜秀雨看着它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着一辆旧永久牌,载她去厂门口买冰棍。那天太阳很大,她坐在后座,抱着爸爸的腰,笑得满脸汗。
后来车被收走了,说是“资产阶级享乐工具”。
现在,这张券能换回一辆新车。她甚至能骑着它,去更远的地方看看。
可她能骑多远?
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再次靠近票证。这一次,她看清了纸面上的纹路,摸到了那种不同于粗纸的光滑质地。
她的呼吸变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。
窗外,刘彩花开始踹门,木板哐哐直响。“你装什么清高!你爸死得早,你妈没留下一分钱,你靠什么活着?偷!抢!还是卖?”
声音像刀子,一句句往她耳朵里扎。
她没躲。
她的手继续往前,离票证只剩一指宽。
沈胤川依旧站着,没拦,也没催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笔直,不动,像根铁桩。
她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留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“那你不怕我哪天反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