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滴水的声音停了。
颜秀雨的手指还搭在桌沿,刚才敲出的三下节拍仿佛还在木头里震着。她没动,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层薄雪——风早歇了,雪粒不再往屋里钻,只静静趴着,像一层灰白的盐。
她慢慢起身,棉袄下摆蹭过炕沿,发出沙的一声。脚踩上地,冷气从鞋底窜上来,她没在意,径直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,抽出那个小本子。纸页翻到最后一面,笔尖顿了顿,写下:“米十斤,油五斤,去标,无痕。”
字写得平直,不重也不轻,像是在记一桩寻常家务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原处,转身打开包袱。票证还在,整整齐齐压在布料底下。她没再数,只是用指尖挨个抚过那些纸片的边缘,确认它们没被汗浸软、没被皱折。这是沈胤川留下的“定金”,也是她接下来三天里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。
她把票证放回内袋,拉紧包袱口,坐回炕上。
该动手了。
她闭眼,意识沉进“方寸之间”。黑暗无声的空间里,一排排物资静静悬浮。她先找米——三包不同产地的真空包装堆在角落:东北长粒香、江南粳米、还有一包标注“杂交优选”的进口种。她伸手取出每一包,捏了捏袋子,观察颗粒形状。
东北米太亮,粒粒如玉,这种成色在厂里食堂根本见不着;进口种颗粒不均,颜色偏青,反而更可疑。她最后拿起江南产的那包,略带碎屑,米色微乳,正是记忆里偶尔发福利时领到的“细粮”模样。
就它了。
油选的是桶装精炼植物油。她拎出半桶,倒进家里那只旧陶罐。油清得像水,光线下几乎透明——这不对劲。她想了想,只取中间一段,避开底部沉淀和顶部浮沫,又往罐里撒了一小撮灶灰,轻轻搅了搅,静置在一旁。
等它“变浑”。
包装袋最难办。塑料膜、铝箔内衬、印刷字体,哪一样都超前十年不止。她不能烧得太明,也不能埋得太浅。天刚擦黑,她披上旧棉袄,提个小铁盆溜到后院,扒开雪堆,在墙根挖了个坑,铺上干草,再盖一层煤渣隔温。
她把包装袋剪成指甲盖大小,分几批扔进去,点火。火苗压得极低,上面蒙了块湿布控烟。烧完的灰混着煤渣搓碎,全倒进厕所粪池,冲水两遍。
回来时鞋帮沾了泥,她在门口磕了磕,没进屋,先绕到柴堆后头,把剪刀和碎布收进一个铁盒,埋进冻土。
屋里,陶罐里的油已经析出一点杂质,浮在表面。她用筷子挑掉,又拿干净纱布滤了一遍,看着油缓缓流进麻布袋,心里默算:十斤米,五斤油,够换多少?粮票?布票?还是……他的信任?
她不敢想太多。
麻布袋是洗过多次的粗布,她特意在两个角上缝了补丁,针脚歪斜,像是用了多年。米倒进去前,她还掺了半碗自家存的老米,颜色暗些,闻着有陈味,正好掩人耳目。
两袋货整好,她藏进床底夹层,上面压了几件旧衣。手刚缩回来,手腕内侧忽然一烫,像被热水溅了一下。她撩起袖子看,那块暗红印记又深了些,边缘微微发胀。
她没慌,拧了条冷水毛巾敷上去,冰得皮肤一激灵。心跳慢下来,她低声说:“没事,就这点活儿,撑得住。”
她坐回炕上,掏出一张废纸,用铅笔画路线:从家属区后巷绕菜窖,穿废弃胡同,七拐八绕才能到交接点。她在几个拐角画了圈——那里容易藏人,也可能有人盯梢。
提前半个时辰走,错开下班潮。
她把纸折小,塞进鞋垫。抬头看窗外,天已全黑,玻璃上结了霜,屋里的灯映出来,像个模糊的黄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