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颜秀雨就醒了。她没动,睁着眼看房梁上结的霜花一点点融化,水珠顺着木头滑下来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记得昨晚手电光扫过窗纸时停了那么一瞬,像钉子扎进眼睛。她知道,他们要来了。
她翻身下炕,动作慢得像是骨头散了架。锅里剩的糊糊已经凉透,她舀出来倒进潲水桶,又用冷水涮了碗,倒回去搅匀。灶台边堆着没洗的碗筷,她特意把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翻过来扣着,露出底下的油渍——那是前天晚上偷偷吃的肉糜蹭的,现在成了“生活艰难”的证据。
她走到墙角,把席子掀开一条缝,手指探进去摸了摸那层破絮。昨夜她把最危险的东西全塞进了空间底层,连护发素瓶子都灌了泥浆。现在席子底下只有一卷麻线和半块旧肥皂,看着寒酸得不能再寒酸。
她坐回炕沿,裹紧棉袄,开始咳嗽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冷。但她控制着节奏,一声接一声,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风钻进墙缝。她低头盯着自己压在膝盖上的手,指甲缝里还留着灶灰,指节冻得发紫。她想起沈胤川那六个字:“莫出户,问则推不知。”她没问过他是怎么知道这场运动的,也没问过他为什么送药。可她信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踩在雪上咯吱响,比昨晚那队人更整齐。她没抬头,反而把身子缩得更低了些,肩膀微微抖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白气。三个穿军大衣的人站在门口,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窄长,眼睛细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另一个年轻些的直接往屋里扫视,目光在灶台、柜子、垃圾筐上来回打转。
“颜秀雨?”那人声音不高,但带着股压人的劲儿。
她点头,没抬头。
“听说你家半夜有动静?还有人闻到肉味。”
她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没有……我一天就喝两碗糊糊……哪来的肉。”
“隔壁王婆说你气色好了不少,是不是偷偷吃好的?”
她抬起眼,眼神有点懵,像是被吓住了:“张叔……前阵子给过两个鸡蛋……我没敢多吃……分了一半给李婶……”她说完又低下头,手攥得更紧了。
那人冷笑一声:“张叔调走两个月了,你还记着他?”
她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另一人去翻柜子,拉开抽屉看了看空荡荡的格子,又打开米缸——里面是半缸玉米面,浮着一层灰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搓了搓,点点头。
“垃圾也看看。”中年人说。
年轻人拎起潲水桶,鼻子凑近闻了闻,皱眉:“就这么点油星?”
“我……省着用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盐都舍不得多放。”
中年人走到床边,弯腰看了眼炕席边缘掀起的破絮,又蹲下身检查炉膛。余烬早就扒拉干净了,只剩一层煤渣盖着底。
“你一个人住,不怕?”
她摇头:“……怕也没法子……厂里安排的房……”
“最近有没有人来串门?”
她犹豫了一下:“李婶……前天送来几个红薯……我没收……我说我不缺……”
中年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停在她脸上。她立刻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她慢慢抬脸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手腕上那道红印,怎么回事?”